**T車間的燈比宿舍還亮，白得刺眼。

陳小滿被領(lǐng)到插件崗時，師傅周姐正對著顯微鏡焊芯片，動作快得像在跳舞。

她的工服領(lǐng)口敞著，露出鎖骨處一枚褪色的銀鐲子，手腕上纏著創(chuàng)可貼。

“記著，0402的貼片要對準焊盤，錯了返工扣兩小時工時?！?br>
周姐頭也不抬，“我徒弟上個月就是因為插錯一個電阻，被線長罵哭了。”

流水線“嗡”地啟動。

傳送帶載著電路板緩緩移動，陳小滿盯著眼前的電阻盤，手指像被施了定身咒——不是拿錯型號，就是插反方向。

線長劉哥的聲音從身后傳來，像根細針：“陳小滿，手速跟上！

后面堵線了！”

“線長，我這……少廢話！

讓你插就插！”

劉哥踹了下流水線護欄，金屬撞擊聲在車間里炸響。

陳小滿咬著嘴唇，手指顫抖著重新拿起電阻。

她想起玲姐的話：“別慌，看料號要掃三眼?！?br>
她瞇起眼，對著料盤上的標簽辨認——0402，0402，0402……“啪！”

焊錫槍的火花濺到她手背上，她痛呼一聲，電阻“當啷”掉在地上。

“陳小滿！”

劉哥的吼聲像炸雷，“撿起來！

重新插！”

周圍的工友們都停下了動作。

陳小滿看見對面的阿芳——那個總沉默的湖南大姐，正低頭快速插著元件，睫毛上沾著汗；旁邊的小燕——總刷短視頻的**姑娘，此刻也抿著嘴，手指翻飛得像蝴蝶。

她蹲下身撿起電阻，指甲縫里滲出血絲。

這一次，她把電阻對準焊盤，輕輕按下去。

“咔?！?br>
焊錫凝固的聲音很輕，像春天的第一聲鳥鳴。

周姐終于抬起頭，推了推眼鏡：“還行?！?br>
她遞來一塊紗布，“手背擦點藥，別感染了?！?br>
陳小滿接過紗布，手指碰到周姐的手背——粗糙得像砂紙。

她突然想起母親的手，也是這樣，種了二十年水稻，冬天裂開的口子能塞進硬幣。

中午十二點，食堂的嘈雜聲里，玲姐端著餐盤坐過來。

她的飯盒里堆著半塊***，見陳小滿只扒拉白米飯，把肉夾進她碗里：“吃！

不吃白不吃，廠里扣的錢夠你買十碗了。”

“玲姐，你咋不吃？”

“我減肥。”

玲姐扯著嘴角笑，“上個月稱體重，比結(jié)婚前重了十斤?！?br>
陳小滿沒接話。

她望著食堂墻上的電子屏——“今日特價：白菜0.5元/斤，土豆0.8元/斤”，突然想起母親在菜市場砍價的樣子：“大姐，這白菜再便宜兩毛？

我家閨女愛吃?！?br>
下午三點，陳小滿的手指被焊錫燙出第一個泡。

她咬著嘴唇?jīng)]吭聲，首到視線開始模糊——流水線轉(zhuǎn)得太快，她連上廁所的時間都要掐著表。

“小滿？”

玲姐的聲音突然近在咫尺。

陳小滿這才發(fā)現(xiàn)，自己不知何時蹲在了流水線旁，額頭全是汗。

玲姐拽她起來：“跟我去醫(yī)務(wù)室，你臉白得像張紙。”

醫(yī)生說是低血糖。

回車間時，劉哥掃了她一眼：“下次再犯，扣全勤?！?br>
陳小滿攥緊工服口袋里的葡萄糖片，突然想起家鄉(xiāng)的稻田——那里的風很輕，云很慢，不像這里的每一秒都要被機器切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