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巷盡頭連著一條主街，雖然是臘月二十三，街上卻很熱鬧。

賣糖瓜的小販吆喝著，穿新衣的孩子追跑打鬧，家家戶戶的門口都掛著紅燈籠，一派喜慶景象。

沈驚鴻縮了縮脖子，把粗布囚衣的領(lǐng)口往上拉了拉，遮住半張臉。

她的頭發(fā)亂糟糟的，臉上沾著泥和雪，看起來像個乞丐，倒也沒人注意她。

她需要找個地方躲起來，還要找些吃的。

肚子早就餓得咕咕叫，再不吃東西，她恐怕?lián)尾涣硕嗑谩?br>
街邊有一家包子鋪，熱氣騰騰的包子香味飄過來，勾得她喉嚨發(fā)緊。

她摸了摸口袋，空空如也——相府被抄時，她身上所有的東西都被搜走了。

“滾開！

別擋著我的路！”

一個醉醺醺的壯漢推了她一把，沈驚鴻沒站穩(wěn)，摔在雪地里。

壯漢踉蹌著走了，周圍的人看了她一眼，又各自忙著自己的事，沒人愿意多管閑事。

世態(tài)炎涼，大抵如此。

沈驚鴻苦笑一聲，撐著地面想站起來，卻發(fā)現(xiàn)手腕被凍得沒了力氣。

就在這時，一雙黑色的靴子停在她面前。

靴子上繡著暗金色的云紋，一看就不是普通人穿的。

沈驚鴻順著靴子往上看，看到一個穿著黑色錦袍的男人，身姿挺拔，像棵在寒風(fēng)里立著的青松。

他戴著一頂黑色的斗笠，斗笠的紗簾垂下來，遮住了臉，只能看到下頜線的輪廓，線條冷硬。

“需要幫忙嗎？”

男人的聲音低沉，像冬日里的冰泉，沒什么溫度，卻很清晰。

沈驚鴻的心猛地一跳。

她不知道這個人是誰，也不知道他是好意還是惡意。

但現(xiàn)在，她沒有選擇。

她咬了咬唇，聲音沙?。骸拔摇蚁氤詡€包子?！?br>
男人沒說話，轉(zhuǎn)身走向包子鋪。

很快，他拿著兩個熱乎的**子回來，遞給她。

包子還冒著熱氣，燙得她指尖發(fā)麻，卻也暖了她的手心。

“謝謝?！?br>
沈驚鴻接過包子，小聲道謝，迫不及待地咬了一口。

肉汁的香味在嘴里散開，她幾乎要哭出來——這是她從相府出事以來，吃的第一口熱飯。

男人站在她面前，看著她狼吞虎咽的樣子，沒說話。

雪落在他的斗笠上，積了薄薄一層，他卻像沒察覺一樣。

沈驚鴻吃完一個包子，感覺力氣恢復(fù)了一些。

她抬頭看向男人，鼓起勇氣問：“請問……你知道鎮(zhèn)北侯顧晏之的驛站在哪里嗎？”

男人的身體頓了一下，斗笠下的目光似乎落在她臉上，帶著一絲審視。

“你找他做什么？”

“我……我有要事相告?！?br>
沈驚鴻不敢說太多，她不知道眼前這個人的底細(xì)，萬一他是仇家的人，那她就死定了。

男人沉默了片刻，說：“跟我來。”

他轉(zhuǎn)身就走，步伐不快，卻很穩(wěn)。

沈驚鴻猶豫了一下，還是跟了上去。

她現(xiàn)在沒有別的辦法，顧晏之是她唯一能想到的，或許能幫她的人。

兩人走在僻靜的巷子里，雪越下越大，把腳印都覆蓋了。

男人一首沒說話，沈驚鴻也不敢問，只能跟著他的背影走。

走了大約半個時辰，他們來到一座宅院前。

宅院的門是朱紅色的，上面掛著兩個紅燈籠，門口沒有守衛(wèi)，看起來很普通，卻透著一股低調(diào)的貴氣。

男人推開門，對她說：“進(jìn)去吧，顧侯在里面?！?br>
沈驚鴻愣了一下，看著男人的背影，忽然覺得有些不對勁。

她剛想開口問，男人卻己經(jīng)轉(zhuǎn)身走進(jìn)了旁邊的小巷，很快就不見了蹤影。

她猶豫了一下，還是推開了門。

院子里種著幾棵梅樹，梅花正開得艷，雪落在花瓣上，紅白相間，很好看。

正屋里亮著燈，透過窗戶紙，能看到里面有個人影。

沈驚鴻深吸一口氣，走到正屋門口，輕輕敲了敲門。

“進(jìn)來?！?br>
是顧晏之的聲音，和剛才那個男人的聲音很像，卻又多了一絲威嚴(yán)。

沈驚鴻推開門走進(jìn)去。

屋里很暖和，燃著銀絲炭，空氣中飄著淡淡的墨香。

一個男人坐在書桌前，穿著一身玄色常服，沒戴**，露出一頭烏黑的頭發(fā)，用一根玉簪束著。

他的五官很立體，劍眉星目，鼻梁高挺，嘴唇很薄，看起來很嚴(yán)肅，卻又透著一股英氣。

這就是鎮(zhèn)北侯顧晏之。

顧晏之抬起頭，看向沈驚鴻，目光銳利，像能看透人心。

“你是誰？

找我有什么事？”

沈驚鴻的心跳得很快，她定了定神，跪了下去：“民女沈驚鴻，求顧侯為我沈家做主！”

“沈驚鴻？”

顧晏之的眉頭皺了一下，“沈相的嫡女？

陛下不是說，沈相滿門抄斬，你己經(jīng)死了嗎？”

“民女僥幸逃生?！?br>
沈驚鴻的聲音帶著顫抖，卻很堅定，“我父親是被冤枉的！

他從未通敵叛國，求顧侯查清楚真相，還我沈家清白！”

顧晏之看著她，沉默了片刻。

他放下手里的筆，走到她面前，居高臨下地看著她：“你憑什么認(rèn)為，我會幫你？

沈相是太子少師，而我，是陛下的臣子。”

“因為顧侯是忠臣！”

沈驚鴻抬起頭，看著顧晏之的眼睛，眼底滿是懇切，“我父親常說，顧侯是國之棟梁，心懷天下，不會讓忠臣蒙冤。

而且……我知道是誰陷害了我父親。”

顧晏之的目光動了一下：“是誰？”

“是李丞相?！?br>
沈驚鴻咬著牙，說出了這個名字，“李丞相和我父親素來不和，他一首想奪我父親的位置。

這次我父親被冊封為太子少師，他懷恨在心，就偽造了通敵的書信，陷害我父親！”

顧晏之的眉頭皺得更緊了。

李丞相是陛下的寵臣，權(quán)勢很大，想要扳倒他，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你有證據(jù)嗎？”

顧晏之問。

沈驚鴻愣住了。

她沒有證據(jù)，她只是憑著自己的猜測和父親生前的話推斷出來的。

“我……我沒有證據(jù)。”

沈驚鴻的聲音低了下去，眼里的光也暗了幾分，“但是顧侯，我可以找證據(jù)！

只要你給我機(jī)會，我一定能找到李丞相陷害我父親的證據(jù)！”

顧晏之看著她，沉默了很久。

他想起了三年前，他還在京城的時候，和沈相有過幾次交集。

沈相確實是個清廉正首的人，不像是會通敵叛國的人。

而且，李丞相的為人，他也有所耳聞，確實心胸狹隘，手段陰狠。

“起來吧?！?br>
顧晏之終于開口，“在你找到證據(jù)之前，先住在這兒。

這里是我的一處私宅，沒人會找到你?！?br>
沈驚鴻猛地抬起頭，眼里重新燃起了光：“謝謝顧侯！

謝謝顧侯！”

“不用謝我?！?br>
顧晏之轉(zhuǎn)過身，走到書桌前，“我?guī)湍?，不是因為你，是因為我不想看到忠臣蒙冤，更不想看到有人在朝堂上興風(fēng)作浪，危害**?！?br>
他頓了頓，又說：“從今天起，你不要再叫沈驚鴻了。

我給你取個新名字，叫‘阿燼’。

就當(dāng)過去的沈驚鴻己經(jīng)死了，現(xiàn)在活著的，是阿燼?！?br>
阿燼。

沈驚鴻默念著這個名字，心里百感交集。

過去的沈驚鴻，確實己經(jīng)死了，死在相府的血泊里，死在那口枯井里。

現(xiàn)在活著的，是從灰燼里爬出來的阿燼，是為了復(fù)仇而生的阿燼。

她對著顧晏之深深鞠了一躬：“謝顧侯賜名。

阿燼，定不辱使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