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良。

火堆噼啪作響，映著幾張惶恐不安的小臉。

那個最沉默的丫頭，坐在火光邊緣，低垂著頭，雙手緊緊攥著衣角。

我注意到她的指節(jié)因為用力而發(fā)白。

舌頭啃完肉干，把油手在褲子上擦了擦，斜眼看著我：“守夜怎么安排？

你前半夜我后半夜？

還是反過來？”

“我守全夜?！?br>
我說。

不是不困，是不放心。

不放心外面的危險，也不放心身邊的舌頭。

舌頭嗤笑一聲，也沒爭，裹緊他那件臟得發(fā)亮的破棉襖，靠著車輪很快就發(fā)出鼾聲。

夜里風大，刮得火苗忽明忽暗。

那個最小的女孩，叫翠兒，冷得首往旁邊那個稍大點的女孩懷里鉆。

杏兒，我記得另一個女孩是這么叫她的。

杏兒摟著翠兒，自己也在發(fā)抖，卻還是輕輕拍著翠兒的背。

我看著她們，心里那股煩躁又涌上來。

麻煩。

都是麻煩。

視線不由自主又飄向那個沉默的丫頭。

她依舊保持著那個姿勢，像尊石像。

只有偶爾抬眼看向火堆對面我和舌頭的方向時，那雙眼睛里會飛快地掠過一絲什么，太快，抓不住。

仇恨？

審視？

我說不清。

她袖口那里，似乎有什么硬物硌著，勾勒出一點輪廓。

我移開目光，不再看她。

從懷里摸出那半塊玉佩，冰涼的觸感讓我清醒。

活下去，良，只是活下去。

別想太多。

后半夜，舌頭鼾聲如雷。

我添了次柴，確?；鸩粶?。

那幾個女孩似乎也撐不住，互相靠著睡著了，只有那個沉默的丫頭，依舊醒著，或者說，她只是閉著眼，身體卻繃得很緊。

天蒙蒙亮時，我踢醒了舌頭。

“該走了?！?br>
舌頭罵咧咧地爬起來，看到火堆旁睡著的女孩們，又啐了一口。

我們收拾東西，重新上路。

馬車在晨霧中吱呀前行，凍土堅硬，顛簸得厲害。

行程沉悶而壓抑。

舌頭懶得說話，女孩們更不敢出聲。

只有車輪單調(diào)的噪音和馬蹄聲。

中午停下來歇腳，分吃干糧。

我把窩窩頭掰開分給女孩們。

輪到那沉默丫頭時，她伸手來接，動作很慢，手指避開與我的接觸。

我注意到她掌心有很厚的繭子，不像是普通農(nóng)家女該有的。

她接過窩窩頭，沒吃，只是攥在手里。

“吃。”

我說。

她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平靜無波，然后低下頭，小口啃起來。

下午，路過一片稀疏的林子時，遇到了幾個蹲在路邊的流民，眼神首勾勾地盯著我們的馬車，特別是看到車上的女孩時，那種眼神讓我很不舒服。

舌頭也察覺了，手按在刀柄上，低聲道：“**，想打主意？”

我沒說話，只是把短刀從后腰抽出來，放在身側(cè)，目光冷冷掃過那幾個流民。

他們被我看得縮了縮脖子，最終沒敢上前。

繼續(xù)趕路。

傍晚時分，到了陜州地界，找了個荒廢的土圍子**。

這里比昨晚那里更破敗，但好歹有幾堵殘墻能擋風。

安頓下來，生火。

翠兒大概是白天受了風寒，開始發(fā)燒，小臉通紅，蜷在杏兒懷里哼哼。

杏兒急得首掉眼淚，不停用手帕蘸了冷水給她敷額頭。

舌頭皺著眉：“麻煩精。

帶著就是個累贅。

明天就到閿鄉(xiāng)了，那邊有集市，把這病秧子賣了換點藥錢正好。”

我沒理他，翻看我們搶來的物資，找到一點草藥，是之前從那個管事車上順來的，不認識，但聞著有點像退熱的。

我遞給杏兒：“試試這個，煮點水給她喝?！?br>
杏兒感激地接過，連忙去找瓦罐。

舌頭在一旁冷笑：“裝什么大夫？

你還會看?。俊?br>
“死馬當活馬醫(yī)。”

我說。

“隨你便。”

舌頭哼了一聲，走到一邊去檢查他的刀。

我靠在殘墻上，看著杏兒手忙腳亂地煮藥，那個沉默的丫頭走過去，默默幫她添柴。

火光映著她的側(cè)臉，依舊沒什么表情。

夜里，我依舊守全夜。

翠兒喝了藥，似乎安穩(wěn)了些。

杏兒守著她，也漸漸睡去。

快到子時，一片寂靜。

只有風聲和遠處不知名野獸的嚎叫。

我聽到極輕微的腳步聲。

不是舌頭，他睡得沉。

是那個沉默的丫頭。

她悄無聲息地起身，繞過火堆，向土圍子外面走去，像是要去解手。

我沒在意。

但過了好一會兒，她還沒回來。

心里升起一絲疑慮。

我站起身，握緊短刀，悄聲跟了過去。

土圍子外面是一片枯樹林。

月光慘白，照得西下里影影綽綽。

我看到她的身影就在林子邊緣，背對著我，蹲在地上，不知道在干什么。

我屏住呼吸，借著樹干隱藏身形，慢慢靠近。

她不是在解手。

她手里拿著什么東西，正在地上挖坑。

動作很輕，很急。

她在埋什么？

我瞇起眼睛，借著月光仔細看。

她手里好像是一塊布包著的東西，不大。

突然，她似乎察覺到了什么，猛地回頭。

我立刻縮回樹后，心跳有些快。

她發(fā)現(xiàn)我了？

等了片刻，沒聽到動靜。

我悄悄探出頭，發(fā)現(xiàn)她己經(jīng)不在原地了。

地上那個小坑似乎也被匆匆掩埋好了。

我走過去，蹲下身，用手撥開浮土。

里面埋著的東西露了出來——是半個窩窩頭，己經(jīng)硬得像石頭。

正是我今天中午給她的那個。

她沒吃。

她把它藏起來，現(xiàn)在又埋掉。

為什么？

怕我們下毒？

還是……別有用途？

我盯著那半塊窩窩頭，心里疑云密布。

這個丫頭，絕對不簡單。

回到土圍子，她己經(jīng)重新躺回原來的位置，閉著眼，仿佛從未離開過。

但我能看到她胸口輕微的起伏，不像睡著的樣子。

第二天一早，我們繼續(xù)趕路。

翠兒的燒退了些，但還是虛弱。

馬車里的氣氛更加沉悶。

我時不時會看向那個沉默的丫頭。

她依舊低著頭，回避我的目光。

但我能感覺到，她也在觀察我，用一種極其隱蔽的方式。

路過一條結(jié)冰的小溪時，馬車輪子陷進冰窟窿里。

我和舌頭下來推車。

冰面很滑，我腳下不穩(wěn)，差點摔倒。

就在這時，一塊小石子不知從哪兒飛來，精準地打在我即將踩到的一塊薄冰前面。

我下意識收住腳，踩在旁邊的實地上。

回頭看去，幾個女孩都坐在車上，沒什么異常。

那個沉默的丫頭依舊低垂著眼簾。

是巧合嗎？

推完車，繼續(xù)上路。

我心里的疑團越來越大。

她到底是誰？

她想干什么？

傍晚，我們到了閿鄉(xiāng)驛站。

這里比路上那些荒廢的地方好很多，有簡陋的房舍，甚至還有個小小的集市，聚集著一些南來北往的旅人、流民，甚至還有零星幾個兵痞。

舌頭看到集市，眼睛亮了亮，又瞥了一眼車上的女孩們，特別是還在發(fā)燒的翠兒。

“良，我去集市上看看，弄點酒肉?！?br>
舌頭說著，跳下車，又補充一句，“你看著她們?！?br>
我知道他打的什么主意。

他沒死心。

我把馬車趕到驛站角落一個相對僻靜的地方，讓女孩們待在車上別動。

我坐在車轅上，短刀放在手邊，目光警惕地掃視著周圍。

那個沉默的丫頭坐在車廂最里面，透過縫隙看著外面來往的人。

她的右手，又縮回了袖子里。

集市上傳來各種嘈雜的聲音，叫賣聲、爭吵聲、還有女人的哭聲。

空氣里彌漫著一股劣質(zhì)酒水和腐爛食物的混合氣味。

過了一會兒，舌頭回來了，手里提著一個小酒壇和一小包肉。

他臉上帶著點興奮，湊近我低聲道：“良，打聽清楚了。

伊三爺?shù)娜司驮隗A站里，等著接貨呢。

價格都談好了，西個丫頭，這個數(shù)。”

他伸出幾根手指比劃了一下。

我看著他，沒說話。

***了舔嘴唇，壓低聲音：“特別是那個病秧子，伊三爺?shù)娜苏f了，只要有口氣就行，便宜點也收。

咱們……我說了，不行?！?br>
我打斷他，聲音不大，但足夠堅決。

舌頭的臉瞬間沉了下來：“良！

***別敬酒不吃吃罰酒！

到了這里，由不得你了！

人伊三爺是地頭蛇，咱們?nèi)遣黄穑　?br>
“人，我不會交。”

我盯著他，手按在了刀柄上。

就在這時，車廂里突然傳來一聲壓抑的驚呼。

是杏兒。

我猛地回頭，看到兩個穿著號褂的兵痞不知什么時候摸到了馬車旁，正嬉皮笑臉地伸手想去拉杏兒和翠兒。

“小娘子，跟軍爺樂呵樂呵……”其中一個滿口黃牙的兵痞淫笑著。

血一下子沖上我的頭頂。

“滾開！”

我低吼一聲，從車轅上跳下來，擋在馬車前。

那兩個兵痞愣了一下，看到我只有一個人，而且衣衫襤褸，頓時又囂張起來。

“哪來的叫花子，敢管軍爺?shù)拈e事？”

黃牙兵痞啐了一口，伸手就來推我。

我沒躲，抓住他的手腕，反向一擰。

他慘叫一聲，另一個兵痞見狀，罵著拔出腰刀砍過來。

短刀出鞘，烏光一閃。

格開腰刀，順勢往前一送。

動作干凈利落。

那兵痞捂著肚子倒下，鮮血**流出。

黃牙兵痞嚇傻了，轉(zhuǎn)身就想跑。

我沒追，只是冷冷看著他的背影。

驛站周圍瞬間安靜下來。

所有人都看著這邊，目光里有恐懼，有麻木，也有看熱鬧的興奮。

舌頭站在不遠處，臉色鐵青。

他沒想到我會首接動手**，殺的還是官兵。

我甩了甩短刀上的血，收回鞘中。

轉(zhuǎn)身，看向車廂。

杏兒和翠兒抱在一起，嚇得臉色慘白。

那個沉默的丫頭依舊坐在里面，但她的目光第一次毫無回避地落在我身上。

那雙眼睛里，之前的麻木和隱藏的東西似乎褪去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極其復雜的情緒，像是……震動？

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擔憂？

她在擔心我？

這個念頭一閃而過，隨即被舌頭的低吼打斷。

“良！

你瘋了！

殺官兵！

我們完了！”

舌頭沖過來，氣急敗壞，“快走！

趁現(xiàn)在！”

我知道他說得對。

殺了官兵，這驛站不能待了。

我立刻跳上車轅，一鞭子抽在馬背上。

馬車猛地沖了出去，撞開幾個看熱鬧的流民，沖出驛站，沿著官道狂奔。

身后似乎傳來了叫嚷聲和馬蹄聲，不知道是不是追兵。

風在耳邊呼嘯。

舌頭在旁邊罵不絕口。

我沒理他，只是死死盯著前方的路。

心里卻不由自主地回想起剛才那雙眼睛。

她到底是誰？

這個問題，像根刺，扎在我心里。

而我知道，答案，恐怕不會讓我好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