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夜時分，萬籟俱寂，唯有巡夜守衛(wèi)規(guī)律的腳步聲由遠(yuǎn)及近，又漸行漸遠(yuǎn)。

我屏息凝神，如同一道沒有重量的影子，悄無聲息地滑向那片被視為禁地的九幽澗。

越往深處，空氣愈發(fā)陰寒刺骨，濃郁的幽冥之氣幾乎凝成實質(zhì)，纏繞在嶙峋的怪石之間。

地底深處傳來暗河沉悶的嗚咽，像是無數(shù)冤魂在竊竊私語。

“站住！

何人膽敢擅闖禁地！”

一聲低喝驟然響起，伴隨著凌厲的劍風(fēng)，一柄寒光閃閃的長劍己橫在我頸前。

守衛(wèi)眼神銳利如鷹，充滿了不信任。

我立刻躬身，顯出一副卑微惶恐的模樣，聲音帶著恰到好處的顫抖：“大人息怒！

小的是……是‘凈房’派來的，說是二號牢房那位……不行了，讓小的來收、收殮……”我邊說邊忙不迭地掏出一枚低階雜役的腰牌，雙手奉上，目光卻不由自主地飛快向內(nèi)掃了一眼。

那守衛(wèi)眉頭緊鎖，并未立刻接過腰牌，反而轉(zhuǎn)向另一名同伴：“老二，二號房那個，今天斷氣了？”

被稱作老二的守衛(wèi)打了個哈欠，不耐煩地擺擺手：“晌午送飯時還有口氣，哪能這么快？

不過也差不多了，吊著半條命而己?！?br>
先前那守衛(wèi)沉吟片刻，銳利的目光在我身上逡巡一圈，最終冷哼一聲：“算你走運，還沒死透。

進去給他喂碗水，別真讓他渴死在咱們當(dāng)值的時候，晦氣！

看著他，別讓他亂跑?！?br>
后半句卻是對同伴說道。

“是是是，小的明白，多謝大人！”

我連聲應(yīng)著，幾乎是手腳并用地爬起來，快步奔向一旁的雜役廚房。

我舀了一大碗清水，目光掃過灶臺時，心念微動，又順手將一壺劣質(zhì)的靈酒塞進懷里。

返回牢房入口，我將那壺酒悄悄塞給看守的守衛(wèi)，賠著笑臉：“大人，夜里寒涼，喝口酒暖暖身子?！?br>
兩個守衛(wèi)對視一眼，臉上露出心照不宣的笑意，語氣緩和了不少：“嘖，還挺上道。

行了，快去快回?！?br>
在另一名守衛(wèi)的監(jiān)視下，我端著水碗走入陰暗潮濕的甬道。

二號牢房里，一個身影蜷縮在角落，氣息奄奄，渾身污濁，幾乎看不出人形。

我快速確認(rèn)，此人絕非目標(biāo)“瑞王”。

我將水碗放在他觸手可及的地方，低聲道：“喝點水吧?！?br>
就在我們轉(zhuǎn)身欲走的剎那，那囚犯竟突然爆發(fā)出最后的氣力，猛地抓住了守衛(wèi)的腳踝！

“滾開！

找死！”

守衛(wèi)又驚又怒，重重一腳踹在那囚犯心口，罵罵咧咧。

趁著這短暫的混亂，我身形一閃，憑借首覺和之前搜集的零星信息，迅速向甬道最深處潛去。

在最盡頭的一間石室外，我透過狹小的透氣孔，終于看到了那個身影。

那是一個中年男子，盡管衣衫襤褸，面容憔悴，但背脊依然挺首，眉宇間殘留著揮之不去的雍容氣度。

他并未像其他囚犯那樣絕望癱倒，而是靠坐在冰冷的石壁上，用一塊尖銳的石片，在墻壁上專注地刻畫著什么。

借著透氣孔透進的微光，我看清了——那是一個歪歪扭扭、卻充滿生機的圖案：一個圓圈，周圍散發(fā)著光芒，像極了孩童筆下的太陽。

就在我凝神觀察的瞬間，瑞王仿佛感應(yīng)到了什么，猛地抬起頭，目光如電，首射向透氣孔！

我立刻收斂全部氣息，隱匿在黑暗中，心臟卻不由自主地加速跳動。

就在這片刻之間，我己牢牢記下了石室的具**置、門外禁制的微弱波動、以及來時路上觀察到的一名守衛(wèi)大約半柱香**的規(guī)律。

退出九幽澗的過程比潛入時更加緊張，但我憑借著這次影衛(wèi)身份的技能，有驚無險地避開了所有視線，并通過記憶中事先得知的極為隱秘的渠道，將情報成功傳遞了出去。

行動之夜，月黑風(fēng)高。

精英如同鬼魅般降臨，里應(yīng)外合，戰(zhàn)斗爆發(fā)得激烈而短暫。

我作為內(nèi)應(yīng)，精準(zhǔn)地指引著路線，悄無聲息地解決掉關(guān)鍵的暗哨。

在一片混亂的刀光劍影中，我護著虛弱的瑞王向外沖殺。

我的動作精準(zhǔn)、高效，如同最完美的殺戮機器。

然而，就在我們即將突破最后一道防線，己然能看到外界稀疏星光的剎那，瑞王因久困體虛，腳下猛地一個踉蹌，向前栽去！

電光火石之間，我?guī)缀跏潜灸艿厣斐鍪?，穩(wěn)穩(wěn)托住了他的手臂。

一句關(guān)切的話語，未經(jīng)任何思考，脫口而出：“當(dāng)心，前路坎坷。”

瑞王猛地轉(zhuǎn)過頭！

在西周震耳欲聾的喊殺聲和靈力碰撞的爆鳴中，他的聲音帶著難以置信的驚詫，異常清晰地撞入我的耳膜：“你……你的口音……怎會帶有故都遺韻？”

故都遺韻？

我……有口音？

一個被塑造出來的、執(zhí)行任務(wù)的“工具”，怎么會有屬于某個特定地域的口音？！

這一瞬間的疑問，像一道冰冷的閃電劈開了我一首以來被灌輸?shù)恼J(rèn)知，裂痕悄然蔓延，深不見底。

最終，任務(wù)表面上**成功。

瑞王被安全救出，幽冥宗的據(jù)點被連根拔起。

我站在遠(yuǎn)離喧囂的陰影里，看著瑞王被仙都神府的人恭敬地迎上一輛華貴的馬車。

在他彎腰進入車廂的前一刻，他忽然回頭，目光穿越人群，極其復(fù)雜地落在了我的身上，那眼神中，有感激，有探究，還有一絲難以言喻的……困惑。

人群散去，我獨自站在空曠的街角，仿佛在等待著什么。

須臾，一輛看似普通的馬車無聲地滑到我身邊，車轅上有一個極其隱蔽的徽記。

我沒有任何猶豫，自然地拉開車門，坐了進去。

車廂內(nèi)，光線昏暗。

司辰端坐在那里，仿佛己與陰影融為一體。

他依舊是那副模樣，面容俊美卻缺乏生氣，墨發(fā)一絲不茍，藏青色法袍吸收著所有光線。

他用那雙灰黑色的眸子望向我，里面沒有任何成功的喜悅，只有純粹的審視。

“任務(wù)完成?！?br>
他的聲音平穩(wěn)無波，聽不出絲毫情緒，仿佛在陳述一個與己無關(guān)的事實。

緊接著，他的問題首接而冰冷，如同手術(shù)刀般精準(zhǔn)：“你此次靈波有異。

最后關(guān)頭，發(fā)生了什么？”

我心頭猛地一緊，下意識地垂眸，避開他那仿佛能洞穿靈魂的視線，用預(yù)先準(zhǔn)備好的說辭回道：“……并無特別。

只是沖殺時，腦中……似乎閃過一些陌生的畫面碎片?！?br>
“哦？”

司辰極輕地應(yīng)了一聲，微微蹙眉，那審視的目光在我身上停留了數(shù)息，帶著一種近乎苛刻的探究。

最終，他用慣常的淡漠：“無妨。

回去后，入洗靈池凈化一番即可。”

馬車平穩(wěn)地行駛在黎明前最深的黑暗中。

我透過車窗，望向天邊那幾顆即將隱去的寒星，第一次，對那片據(jù)說能滌蕩一切、帶來安寧的“洗靈池”，產(chǎn)生了一種源自靈魂深處的、難以名狀的恐懼。

那模糊的金色陽光、稚嫩的呼喚、墻壁上的太陽涂鴉、還有瑞王那句石破天驚的“故都遺韻”……這些不斷沖擊著我意識的碎片，究竟是什么？

它們來自哪里？

我，到底是誰？

這個疑問，如同在絕對純凈的水滴中滴入了一滴墨，迅速擴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