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色邁**駛過覆雪的長街，最終停在一座燈火通明的宅邸前。

鐵藝大門緩緩開啟，露出被積雪覆蓋的歐式園林，虞歸晚攥著帆布包的指節(jié)微微發(fā)白。

“下車。”

傅沉硯的聲音聽不出情緒。

她跟著他穿過挑高的大門廳，腳下大理石地光可鑒人，映出她沾著顏料的舊球鞋。

傭人垂首立在兩側(cè)，空氣里彌漫著某種冷冽的香氛，像雪后松林。

“帶她去清洗?！?br>
傅沉硯對一位年長的女傭吩咐，目光甚至沒有在她身上停留，“一小時后，鏡廊見?！?br>
熱水沖去滿身寒酸，卻洗不去心頭惶惑。

虞歸晚換上準備好的白色絲裙，布料滑過皮膚時激起一陣戰(zhàn)栗。

鏡中的自己蒼白得像個人偶，唯有眼角那點褐痣，成為整張臉上唯一的顏色。

女傭無聲地引她穿過漫長的回廊。

兩側(cè)墻面鑲嵌著無數(shù)面落地鏡，她每走一步，都有無數(shù)個穿白裙的影子隨之移動。

傅沉硯立在廊廳盡頭，黑色西裝換成了深灰家居服，指間夾著一份文件。

他抬手，一份裝訂精美的冊子遞到她面前。

《儀態(tài)規(guī)范手冊》，燙金標題刺得眼睛生疼。

“從今天起，忘掉你的一切?！?br>
他聲音在鏡廊中回蕩，“你是葉挽星，二十五歲，巴黎國立高等美術(shù)學院畢業(yè)，擅長油畫與鋼琴?！?br>
虞歸晚愕然抬頭：“可我是國畫專業(yè)...“噓?！?br>
冰涼的指尖抵住她嘴唇，傅沉硯不知何時己走到近前，“葉挽星不會這樣反駁。”

他繞到她身后，雙手扶上她肩膀，迫使她看向鏡中：“站首。

她從來不會駝背?！?br>
冰冷的氣息拂過耳際，虞歸晚僵硬地挺首脊背。

“微笑?！?br>
他命令道，手指按在她唇角向上推，“要這樣笑，眼睛微微彎起，像月牙。”

鏡中的笑容怪異而勉強。

傅沉硯蹙眉，突然從西裝口袋取出一張照片：“對著學?！?br>
照片上的女子站在塞納河畔，白衣勝雪，笑靨如花。

最驚心的是那張臉——與她有七分相似，唯獨右眼角多了一顆淚痣。

“現(xiàn)在，”傅沉硯收起照片，“走給我看?！?br>
虞歸晚邁出腳步，身后立刻傳來冷斥：“不對！”

他突然單膝跪地，握住她腳踝。

溫熱的掌心貼上來，她驚得后退半步。

“別動?！?br>
傅沉硯抬頭，眸色深沉，“她每一步都是標準的三寸距離?！?br>
修長的手指在她踝骨處丈量，隨后取出一雙銀色高跟鞋為她穿上。

鞋跟高得嚇人，尺寸卻分毫不差。

“現(xiàn)在，想象自己在塞納河邊散步?！?br>
他扶著她后腰，“目光放遠，腳步要輕?！?br>
虞歸晚被迫在鏡廊中來回行走，每一次落腳不穩(wěn)都會聽到冰冷的糾正。

鏡中無數(shù)個自己都在重復(fù)同樣的動作，像一場荒誕的默劇。

“停?！?br>
傅沉硯突然開口，“表情不對?！?br>
他逼近一步，指尖輕撫她眼角：“挽星不會露出這種惶恐的眼神。

她是驕傲的，永遠從容不迫?！?br>
虞歸晚試圖彎起嘴角，臉部肌肉卻僵硬得不聽使喚。

“看來需要特訓(xùn)?！?br>
傅沉硯擊掌，一位戴白手套的禮儀師應(yīng)聲而入，“林老師，交給你了。

接下來的一個小時成了噩夢。

她被迫咬著筷子練習微笑，頂著厚重書籍學習步態(tài)，甚至要按照要求調(diào)整呼吸的頻率。

“不對！”

戒尺突然打在肩胛骨上，虞歸晚疼得輕顫。

“葉小姐從不縮肩?！?br>
禮儀師面無表情，“再來。”

當傅沉硯再次出現(xiàn)時，虞歸晚正對著鏡子練習第無數(shù)遍微笑。

他靜靜看了片刻，忽然伸手抬起她下巴。

“三分像了。”

拇指摩挲過她發(fā)紅的唇角，“但還遠遠不夠?！?br>
窗外夜色深沉，鏡廊里的燈光亮如白晝。

虞歸晚望著鏡中那個穿著不屬于自己的華服、強作笑顏的女子，突然感到一陣窒息。

“我...我想休息?！?br>
聲音干澀得陌生。

傅沉硯瞥了眼腕表：“再練半小時。

明天清晨五點，法語老師會來。”

他轉(zhuǎn)身欲走，虞歸晚忍不住追問：“傅先生，為什么要這樣？”

廊廳陷入沉寂。

傅沉硯背對著她，聲音似從很遠的地方飄來：“因為她不會回來了?！?br>
這句話輕得像嘆息，卻重重砸在虞歸晚心上。

她怔怔望著那個挺拔的背影消失在鏡廊盡頭，忽然明白自己不過是填塞別人遺夢的替身。

凌晨鐘聲響起時，虞歸晚終于被允許回到客房。

她癱倒在柔軟的大床上，摸出藏在枕下的速寫本。

鉛筆在紙面游移，不知不覺畫出一雙深邃的眼。

像傅沉硯，又像照片上那個素未謀面的女子。

她猛地合上本子，指尖撫過眼角淚痣。

鏡中的自己露出一個僵硬的、模仿來的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