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清晨的市一院急診樓，比葉凡想象中更嘈雜。

消毒水的味道混著患者的**、儀器的蜂鳴，從走廊這頭飄到那頭。

他提前十分鐘到護士站報到，護士長劉敏正忙著分發(fā)排班表，見他來，笑著遞過一件淺藍色洗手衣：“葉凡，你的柜子在**室最里面，帶教老師趙琳剛接了個外傷病人，在處置室等你，快去?！?br>
葉凡攥著疊得整齊的洗手衣，快步走向處置室。

門沒關嚴，里面?zhèn)鱽斫饘倨餍蹬鲎驳拇囗?，還有一個女人清亮的聲音：“生理鹽水沖洗傷口，碘伏消毒，準備 2-0 的可吸收線，動作快點?！?br>
推開門，他看見一個穿深綠色手術衣的女人背對著他，頭發(fā)利落地挽成發(fā)髻，正彎腰給病床上的中年男人處理前臂傷口。

男人的前臂劃開一道約五厘米的口子，鮮血還在滲，疼得齜牙咧嘴。

這就是趙琳 —— 昨天***提過的西醫(yī)急診骨干，簡歷上寫著 “擅長創(chuàng)傷急救與重癥監(jiān)護”，也是科室里出了名的 “規(guī)范派”。

“趙老師，我是葉凡，今天開始跟您學習?！?br>
葉凡放輕腳步，遞上提前準備好的筆記本。

趙琳回頭看了他一眼，眼神銳利，像在評估一件器械：“知道了，先看著。

急診處置就三個原則：快、準、規(guī)范。

別亂說話，別瞎動手，先熟悉流程?！?br>
說完，她轉回頭，手里的鑷子精準夾起酒精棉球，沿著傷口邊緣擦拭，動作干脆利落，沒有一絲多余。

葉凡站在一旁，拿出筆記本快速記錄：“前臂外傷，約 5cm，深達皮下，無肌腱損傷，生理鹽水沖洗 + 碘伏消毒，擬縫合?！?br>
他的目光落在傷口上 —— 出血雖然不算洶涌，但邊緣有滲血點，縫合后可能需要較長時間壓迫止血。

他想起祖父脈案里寫的 “三七粉外敷止血法”，三七有止血不留瘀的功效，對淺表外傷效果很快，還能減少后續(xù)疤痕增生。

等趙琳準備穿針時，葉凡猶豫了一下，還是輕聲開口：“趙老師，患者傷口邊緣有滲血，要不要試試用三七粉外敷？

我?guī)Я伺谥坪玫募毞?，無菌包裝的，能加快止血，還能減少縫合后的腫脹?！?br>
趙琳的動作頓住了，她放下針線，轉過身盯著葉凡，眉頭皺得能夾死蚊子：“三七粉？

葉凡，你忘了昨天張主任說的話？

急診要的是標準化處理，不是你家傳的‘偏方’。

生理鹽水沖洗、碘伏消毒、縫合、無菌紗布包扎，這是經(jīng)過無數(shù)病例驗證的流程，出了問題有規(guī)范**。

你那三七粉，成分表能說清嗎？

過敏了怎么辦？

后續(xù)換藥怎么評估傷口？”

一連串的問題像冰雹一樣砸下來，葉凡握著筆記本的手緊了緊：“趙老師，我?guī)У娜叻凼前础吨袊幍洹放谥频?，每克含三七皂?R1 不得少于 0.30%，之前在實習醫(yī)院用過十多例，沒有過敏案例。

外敷后能縮短止血時間，反而能減少患者的痛苦……沒有過敏案例不代表不會過敏?！?br>
趙琳打斷他，語氣更硬了，“急診室里，‘萬一’就是事故。

今天這例，按規(guī)范來，你要是想試中醫(yī)方法，先去寫申請，找李主任、醫(yī)務科簽字，批下來再說。

現(xiàn)在，給我遞持針器。”

病床上的男人疼得哼了一聲：“醫(yī)生，能快點嗎？

我這手還得干活呢。”

趙琳不再理葉凡，接過持針器開始縫合。

她的縫合技術確實好，針腳又細又密，不到十分鐘就完成了，最后用無菌紗布加壓包扎：“明天來換藥，別碰水，要是腫得厲害就來復查?！?br>
男人道謝離開后，處置室里陷入沉默。

葉凡低著頭，筆記本上 “三七粉外敷” 幾個字被他劃了又涂，心里有點委屈，但更多的是不服 —— 他知道中醫(yī)急診不是 “偏方”，只是沒機會證明。

“別覺得我針對你?！?br>
趙琳突然開口，她摘下手套，扔進醫(yī)療垃圾桶，“三年前，有個醫(yī)生給外傷患者用中藥粉外敷，結果患者過敏，傷口潰爛，最后鬧到醫(yī)療**。

從那以后，科室就規(guī)定，非標準治療方案必須走審批流程。

不是我排斥中醫(yī)，是急診經(jīng)不起試錯?！?br>
葉凡抬起頭，沒想到趙琳會解釋。

他點點頭：“我明白，趙老師，以后我會先按規(guī)范來，有建議會提前申請?！?br>
“知道就好?！?br>
趙琳拿起對講機，里面?zhèn)鱽碜o士的呼叫：“處置室趙老師，分診臺有個擦傷感染的患者，體溫 38.5℃?！?br>
兩人剛走到分診臺，就看見一個穿校服的女生坐在椅子上，膝蓋上的擦傷紅腫化膿，眼淚在眼眶里打轉。

“昨天騎車摔的，沒消毒，今天就腫了，還發(fā)燒。”

女生的媽媽急得首搓手。

趙琳摸了摸女生的額頭，又查看傷口：“感染了，得清創(chuàng)，再靜脈輸抗生素。

葉凡，你去準備清創(chuàng)包，0.9% 生理鹽水 500ml，甲硝唑注射液。”

葉凡應著去準備，路過護士站時，瞥見周凱站在角落里，手里拿著個小本子，正低頭寫著什么，看見他過來，立刻把本子合上，裝作整理病歷的樣子。

葉凡心里一動 —— 昨天面試時周凱的眼神他還記得，看來這人確實在盯著自己。

清創(chuàng)時，女生疼得首發(fā)抖，傷口周圍的紅腫范圍有巴掌大，膿液還在滲。

趙琳用雙氧水沖洗，女生疼得尖叫起來。

葉凡站在一旁，看著傷口，突然想起祖父說的 “蒲公英外敷治瘡癰”—— 蒲公英有清熱解毒、消腫散結的功效，新鮮的搗爛外敷，對輕度感染效果很好，還能減輕疼痛。

他這次沒首接提建議，而是等趙琳清創(chuàng)完，輕聲問：“趙老師，患者傷口紅腫范圍比較大，輸抗生素起效需要時間，能不能讓家屬找些新鮮蒲公英？

搗爛后用無菌紗布包著敷在傷口周圍，能幫著消腫止痛，還能減少抗生素的用量?！?br>
趙琳正在配藥，聞言動作頓了頓，她看了看女生哭得通紅的臉，又看了看葉凡認真的眼神，沉默了幾秒：“蒲公英外敷我知道是民間常用方法，但沒進急診規(guī)范。

你讓家屬試試可以，但是 ——” 她強調，“必須簽知情同意書，說明是家屬自愿使用，與醫(yī)院治療方案無關，后續(xù)有任何問題不追究醫(yī)院責任?！?br>
葉凡心里一喜：“謝謝趙老師！

我現(xiàn)在就跟家屬說?！?br>
女生的媽媽一聽有辦法減輕疼痛，立刻答應，掏出手機讓家人送新鮮蒲公英過來。

等家屬把蒲公英帶來，葉凡在護士站的操作臺上，用生理鹽水把蒲公英洗干凈，放在無菌碗里搗爛，再用無菌紗布裹成小團，敷在女生傷口周圍。

剛敷上，女生就吸了口氣：“媽，不那么疼了，涼絲絲的?！?br>
趙琳配完藥過來，看見女生的表情放松了，沒說話，只是把輸液針遞給葉凡：“練練靜脈穿刺，別手抖。”

葉凡接過針，心里有點緊張 —— 這是他第一次在市一院實操。

他找好女生的靜脈，消毒，進針，回血順利，固定好膠布，動作一氣呵成。

趙琳點點頭，沒夸他，但眼神里的冷淡少了一點。

下午三點，急診迎來高峰。

一個車禍現(xiàn)場送來三個傷員，有骨折的，有腦震蕩的，處置室、搶救室全滿了。

趙琳帶著葉凡跑前跑后，一會兒給骨折患者固定夾板，一會兒給腦震蕩患者測意識。

葉凡也忙得腳不沾地，他幫一個頭皮血腫的患者按壓穴位止暈，又給一個輕微擦傷的患者用云南白藥止血，動作越來越熟練。

忙到晚上七點，高峰才過去。

趙琳脫下手術衣，揉了揉肩膀：“今天就到這兒，明天早上八點**。

記住，明天開始跟夜班，急診的夜班才是真考驗?！?br>
葉凡點點頭，收拾好筆記本準備走。

剛到**室門口，就看見周凱站在走廊盡頭，正跟一個年輕醫(yī)生說話，手里拿著那個小本子，指著上面的內(nèi)容，嘴里念叨著 “葉凡用蒲公英外敷沒走流程還擅自按壓穴位”。

見葉凡看過來，周凱立刻閉上嘴，跟那個醫(yī)生說了句 “先走了”，就匆匆離開。

葉凡攥緊了拳頭 —— 看來周凱是真的要找他的麻煩。

他深吸一口氣，告訴自己不能慌，得用實力證明自己。

剛走出急診樓，手機就響了，是***打來的：“葉凡，明天夜班注意點，最近腹痛患者多，有幾個病例西醫(yī)查不出原因，你多留意，要是有需要，隨時給我打電話。”

葉凡心里一凜：腹痛患者？

西醫(yī)查不出原因？

這不就是上次面試后遇到的腸粘連病例類似的情況嗎？

他答應下來，掛了電話，抬頭看向急診樓的窗戶 —— 里面燈火通明，紅色的急診燈還在閃爍。

他知道，明天的夜班，肯定不會平靜，而趙琳對中醫(yī)的態(tài)度，周凱的小動作，還有那些查不出原因的腹痛病例，都在等著他去面對。

他摸了摸口袋里祖父的《急診脈案集》，指尖傳來紙張的溫度，心里踏實了一點。

但他沒注意到，不遠處的樹蔭下，周凱正看著他的背影，嘴角勾起一抹意味不明的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