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練散了，李清風順著青石道往傳功堂走。

道邊的星紋松讓晨風拂得輕輕晃，針葉上掛的露珠沾了朝陽，亮得像碎星子掉在上面，滾兩滾就沒了影。

快踏上傳功堂前那百級石階時，演武場角落忽然鬧起來 ——“你就是故意的！”

“明明是你自己撞過來，倒賴我？”

倆穿外門弟子衣裳的少年，正瞪著眼較勁。

一個衣領歪得不成樣，臉漲得通紅；另一個袖口撕了道口子，攥著木劍的手都泛白，指節(jié)捏得死死的。

周圍的弟子遠遠圍著看，沒人敢上前勸 —— 那倆手里的木劍雖沒出鞘，可架式繃得緊，瞧著就要動手。

李清風眉頭輕輕皺了下。

沒見他怎么動，眨眼就站在了倆人中間。

他連劍都沒拔，只身上的氣輕輕散了點。

就這么點氣，倆少年竟踉蹌著往后退，手里的木劍差點滑落在地。

看清來人是他，倆人臉 “唰” 地白了，趕緊垂著頭行禮。

“大、大師兄……” 聲音都發(fā)顫。

李清風的目光掃過倆人，沒多嚴厲，卻讓他倆連大氣都不敢喘。

“為啥吵？”

他聲音平平靜靜的，聽不出喜惡。

倆少年你看我、我看你，誰都不敢先開口。

在清風大師兄面前撒謊？

整個天樞劍宗的弟子都知道，那是自找難看 —— 他的劍心亮得很，啥都瞞不過。

最后還是周圍的弟子幫著說了原委：倆人練步法時撞了下，本是小事，你一句我一句吵急了，就推搡起來，最后竟把木劍拔了。

“《劍宗戒律》第三章第七條，記著嗎？”

李清風看向他倆。

其中一個頭埋得更低，聲音發(fā)虛：“同、同門私斗，沒傷著根基的，禁足三天，抄一百遍《靜心咒》……既知道規(guī)矩，為啥還犯？”

倆少年耷拉著腦袋，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李清風靜了片刻，目光掃過圍觀的弟子，聲音清亮得像鐘響：“咱劍宗的劍，對外是斬妖除魔的，對內得護著同門。

把劍對著自己人，是宗門最丟人的事?！?br>
這話聽著平淡，卻沉得像塊鐵。

在場的弟子都不由自主地挺首了背，心里頭沉甸甸的。

“就按規(guī)矩辦，你倆有意見嗎？”

“弟子遵命?！?br>
倆人齊聲應著，心里頭服得很 —— 大師兄沒偏沒向，連句重話都沒說，可道理擺得明明白白，由不得不服。

處理完這事，李清風轉身接著往傳功堂去。

腳步還是穩(wěn)穩(wěn)的，可心里頭卻有點晃 —— 方才那倆少年眼里閃的戾氣，他看得真真切切。

都是同門，咋能鬧到這份上？

傳功堂在天樞峰東邊，離鑄劍坊不遠。

把師尊交代的事辦完，李清風順道拐進了鑄劍坊。

剛跨進門，一股熱浪就裹了過來，帶著炭火的燙和金屬的味兒，還有星砂特有的清冽氣，混在一塊兒，是鑄劍坊獨有的味道。

里頭 “叮叮當當” 的錘擊聲、“滋啦” 的淬火聲、風箱 “呼哧呼哧” 的響，攪在一塊兒，倒像支熱鬧的曲子。

坊最里頭的鍛造臺前，一個身影正對著剛淬完火的長劍發(fā)呆。

是劍塵 —— 李清風的三師弟，天樞劍宗百年難遇的鑄劍天才。

他渾身熏得黑乎乎的，頭發(fā)扎成個亂束，幾縷貼在額頭上，還沾著汗，可他半點不在意，只盯著手里的劍，嘴里念念有詞：“不對，星紋走的道，還是少了點‘活氣’……”李清風沒出聲打擾，就站在邊上等。

他知道，劍塵一鉆進鑄劍的事兒里，就算天塌下來也顧不上。

這份純粹，讓李清風心里頭有點羨慕 —— 劍塵的世界里只有劍，簡單得很，不用琢磨人心的彎彎繞。

過了好一會兒，劍塵才猛地回過神，轉頭看見李清風，咧嘴一笑，露出口白牙，跟他黑乎乎的臉對比得厲害：“大師兄，你來了！

師尊的劍弄好了，我加了點新煉的星辰砂，肯定更合他的北斗功法！”

他雙手捧著長劍遞過來，跟獻寶貝似的。

劍身亮得能照見人，隱隱有星子在上面轉，仔細看，那星光走的道玄玄乎乎的，竟跟天上的北斗七星湊得齊。

李清風接過劍，指尖剛碰到劍刃，就覺出一股干凈又沉實的靈力在里頭轉 —— 像有條星河在走，卻又軟乎乎的不扎手，溫順得很。

“你手藝越來越好了?！?br>
他真心實意夸了句。

劍塵撓撓頭，笑得憨厚：“嘿嘿，跟劍打交道，比跟人打交道簡單多了 —— 劍不會藏著掖著，啥毛病都在明面上?！?br>
這話跟小石子似的，在李清風心里頭輕輕敲了下。

是啊，劍道多純粹，可人心呢？

他想起清晨那些弟子藏在恭敬底下的小心思，想起方才那倆差點拔劍相向的少年，心里頭有點發(fā)沉。

“師尊肯定會喜歡這劍?！?br>
李清風把劍仔細收進劍鞘，拍了拍劍塵的肩膀，“別太熬著，累壞了身子?！?br>
離開鑄劍坊時，太陽己經往西斜了。

李清風往自己的洞府走，腦子里還繞著劍塵那句 “跟人打交道難”。

快到觀星崖時，他又覺出祖師殿那邊不對勁 —— 比早上那回清楚多了，那股波動慌慌的，像有啥東西在里頭亂撞，比之前急了不少。

這回，他敢肯定不是錯覺。

李清風停下腳，望向祖師殿的方向，眉頭鎖得更緊了。

星光下的祖師殿還是老樣子，巍峨又肅穆，可在他的感知里，那殿里頭的氣，好像悄悄變了味。

天慢慢黑透，北斗七星在天上亮得很，光灑在觀星崖上，軟乎乎的。

李清風站在崖邊，任由山風掀著衣袍。

今兒的事兒在心里頭轉：鬧別扭的弟子、心只在劍上的劍塵、祖師殿那不對勁的波動……他指尖無意識地拂過 “流光” 的劍鞘，冰涼的觸感讓他稍微靜了點。

“規(guī)矩撐著宗門轉，就跟星星按著軌跡走似的?！?br>
他輕聲跟自己說，“可要是軌跡本身就偏了，那該咋辦？”

他這 “劍心通明”，看明白的到底是真的，還是另一種 “沒看透”？

遠處的祖師殿在星光下靜靜立著，跟過去一千年一樣。

可李清風心里清楚 —— 有些變化，己經悄悄開始了，像埋在土里的芽，早晚要冒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