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寧十八年,臘月二十西,雪霽初晴,寒風(fēng)卻比雪夜更烈,刮在臉上像小刀子。
合心蜷在賢妃床腳,雙手捧著只空藥碗,指甲無意識地在碗底刮擦,發(fā)出“滋啦”一聲輕響,細得像雪粒擦過冰刃。
這碗里,本該盛著母妃今日要服的第三粒紫雪丹。
可今晨去太醫(yī)院問詢,得到的只有一句客氣卻冰冷的回話:“紫雪丹缺一味冰片,年內(nèi)進貢的藥材尚在路上,暫斷供應(yīng)?!?br>
連半句“何時能續(xù)供”的話都沒有,分明是故意推諉。
賢妃的咳聲比昨夜更輕了,像被厚雪壓著的琴弦,弱得稍一震動就要斷裂。
合心卻聽得心頭發(fā)緊——她比誰都清楚,母妃咳得越輕,憋在肺里的血就越多。
“別去……”賢妃忽然伸手拽住她的袖口,聲音啞得幾乎聽不見,“雪妃……昨夜己為你挨了杖刑……”合心的指尖猛地一僵。
她怎么會忘?
子時她悄悄去怡瑞宮探望,親眼看見雪妃被宮人抬回寢殿——那件月白狐裘早被血浸成暗紅,二十廷杖打在女人的腰腿上,像生生打斷一樹枯梅,可雪妃醒后,半句怨言都沒有。
可母妃不能等。
合心深吸一口氣,輕輕掙開賢妃的手:“母妃,我就去要一味藥。”
“不是討,是偷。”
賢妃望著她,眼底滿是疼惜。
合心替母妃掖緊被角,俯身在她額前磕了個極輕的響頭,輕得像一片雪落在肌膚上,而后轉(zhuǎn)身,腳步堅定地走向殿外。
辰時三刻,御藥房外。
銅鎖泛著冷光,合心從發(fā)間拔下一根細銀簪,小心翼翼地捅進鎖孔,指尖輕輕一挑——“咔嗒”,鎖開了。
門開一道細縫,濃郁的藥香撲面而來,卻混著松脂與炭火的悶味,像一座藏著枯骨的小小墳場。
她目標(biāo)明確:左數(shù)第三排藥架,第七只黑漆抽屜,標(biāo)簽上寫著“紫雪”二字,那是存放紫雪丹的地方。
指尖剛觸到抽屜柄,身后忽然傳來腳步聲,碾過階前殘雪,發(fā)出“咯吱”一聲脆響。
“誰在里頭?”
合心整個人瞬間僵住。
那聲音又尖又細,尾調(diào)帶著金妃宮里特有的傲慢——是金妃的大太監(jiān)馮保。
她緩緩回頭,果然看見馮保手提鎏金小爐,爐里燃著昂貴的龍涎香,一縷輕煙裊裊升起,像毒蛇吐著信子。
馮保瞇著眼笑,手里的拂塵輕輕一甩,塵尾掃過合心的手背,留下一道**辣的疼。
“喲,原來是七公主?!?br>
馮保故作驚訝,“您金尊玉貴的,怎么溜到御藥房來做耗子偷藥的勾當(dāng)?”
合心攥緊銀簪,沒接話。
馮保卻用腳尖點了點那只黑漆抽屜,語氣帶著戲謔:“殿下莫不是在找這個?
可惜啊,從昨夜起,這里頭就改放清暑散了——寒冬臘月的,倒也用不上?!?br>
合心的喉嚨發(fā)緊,聲音發(fā)顫卻不肯示弱:“紫雪丹呢?”
馮保俯身,將嘴湊到她耳廓邊,聲音壓得極低,像淬了毒的冰:“金妃娘娘說了——‘賢妃既己犯下巫蠱大罪,正受懲戒,就不必再浪費紫雪丹這種珍藥了,免得污了藥材。
’”這句話像一把冰錐,狠狠釘進核心的百會穴。
她再也忍不住,猛地抬手,“啪”的一聲脆響,狠狠打在馮保臉上。
五指印瞬間在馮保白皙的臉上浮起。
馮保愣了半息,隨即又笑得越發(fā)恭順,只是眼底沒了溫度:“殿下息怒,奴才只是傳話的,可不敢惹您生氣?!?br>
“傳本宮的話給金妃。”
合心一字一句,聲音里帶著連自己都驚訝的冷靜,“讓她把紫雪丹,一顆不少,送回披香殿?!?br>
馮保彎腰行禮,慢慢退到門檻外,殘雪映得他眼底發(fā)青:“奴才遵命,這就去回話?!?br>
門“吱呀”一聲闔上,藥房里只剩合心一人。
她拉開那只黑漆抽屜,里頭果然空空如也,連一點藥屑都被掃得干干凈凈。
黑暗中,她聽見自己的心跳聲,一下一下,像銅漏在計時,也像催命的鼓點。
未時,怡瑞宮寢殿。
簾子半垂著,殿內(nèi)彌漫著濃郁的藥味,還混著淡淡的血腥氣。
雪妃趴在床上,腰背覆著一層薄絹,絹布下隱隱滲出暗紅的血漬,那是昨夜廷杖留下的傷。
合心跪在床前,額頭抵著冰涼的地磚,聲音發(fā)悶:“姨母……我沒能拿到藥?!?br>
雪妃艱難地側(cè)過臉,面色慘白如紙,卻還是伸手,輕輕摸了摸合心散亂的鬢發(fā),動作溫柔得像小時候哄她。
“傻孩子……”她聲音沙啞,卻帶著一絲笑意,“藥,本就不在御藥房里。”
合心猛地抬頭,眼里滿是愕然。
雪妃指尖輕輕點了點她的鼻尖,像在哄不肯喝苦藥的小孩:“昨夜我挨杖之前,就己經(jīng)讓暗衛(wèi)把御藥房最后三粒紫雪丹,悄悄送進了你母妃殿里?!?br>
合心的喉嚨一哽,眼淚瞬間砸在雪妃的手背上,燙得雪妃指尖微顫。
可雪妃卻忽地收了笑,眸色變得冷冽如冰:“可今晨天沒亮,金妃的人就闖進披香殿,把藥搜走了。”
她撐著床沿,一寸寸地坐起身,每動一下,腰背的傷口就滲出新的血,染透了薄絹。
“合心,”她聲音壓得極低,“我們不能等了,得自己煉紫雪丹?!?br>
合心怔住,急聲道:“紫雪丹需要冰片、犀角、朱砂這些珍材,內(nèi)庫全被金妃把持著,我們怎么拿?”
雪妃抬手,從枕下摸出一枚小小的銅令牌——令牌上刻著細密的羽紋,中央是一個蒼勁的“雪”字。
“今夜二更,你去北上門,找一名叫‘阿九’的暗衛(wèi)?!?br>
她把令牌遞給合心,“他會帶你走內(nèi)庫密道,進去取藥材。”
合心接過令牌,指尖不住地發(fā)抖,令牌的銅面被她攥得發(fā)燙,像握著一塊燒紅的炭。
雪妃俯身,在她額前輕輕一吻,唇瓣冰涼得像雪:“記住,藥只是救命的引子?!?br>
她頓了頓,目光變得異常堅定,“真正能讓你母妃活下來的——是權(quán)力?!?br>
夜至二更,雪又開始下了,細密的雪粒落下來,很快蓋住了宮道上的腳印。
合心披著一件黑色大氅,站在北上門的陰影里,將自己藏得嚴(yán)嚴(yán)實實。
宮墻之上,只有一盞孤燈如豆,映得她眼底一片雪亮,沒有半分懼色。
她手里的令牌被攥得發(fā)燙,指尖幾乎要嵌進銅紋里。
遠處,三更的更鼓緩緩傳來,就在這時,一道黑影從屋脊上掠下,動作快得像夜梟俯沖,悄無聲息地落在她面前。
“阿九?”
合心輕聲問,聲音里帶著一絲緊張。
來人單膝跪地,頭也不抬,聲音比夜色下的雪還冷:“殿下,跟我走?!?br>
寒風(fēng)卷起兩人的衣角,身影很快隱入濃稠的黑暗中。
雪地上,只留下兩行深深的腳印,筆首向前——一路通向金妃嚴(yán)密把守的內(nèi)庫,也通向她們母女倆最后的生路。
精彩片段
古代言情《雪落合女》是大神“美麗少女田田”的代表作,雪妃馮保是書中的主角。精彩章節(jié)概述:大周昭寧十八年,臘月二十三,雪來得比往年早了半月。未時的梆子聲剛過,皇城的琉璃瓦己覆滿素白,連飛檐下懸著的銅鈴都裹了層薄雪,搖不出清脆響。掌燈的小內(nèi)侍踮著腳,將鎏金琉璃宮燈逐一點亮在檐角,暖黃燈影落在積雪上,竟像一汪凝住的血。合心踩著繡鞋,從御藥房往披香殿疾奔。鞋底沾的雪粒融成水,順著裙裾淌到腳踝,又在寒風(fēng)里結(jié)成薄冰,每走一步都伴著細碎的“咔嚓”聲,刺得皮肉發(fā)疼??伤櫜簧线@些,只將懷里那只鎏金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