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終究沒有死成。
那炊餅在唇邊停了一停,終究是囫圇個兒咽了下去,并未立時七竅流血,腸穿肚爛。
想來那砒霜,此刻大約還安穩(wěn)地躺在西門慶家某個隱秘的抽屜里,或是正被王婆那老豬狗攥在手心,等待著更“妥當”的時機。
昨夜那一出,不過是西門**人興之所至,貓兒**爪下耗子的把戲罷了。
他見我竟真?zhèn)€接了炊餅,臉上那獰笑便淡了幾分,轉(zhuǎn)而化作一絲無趣,仿佛失了興頭的頑童。
他只哼了一聲,撂下一句:“算你識相?!?br>
又斜睨了那兀自懵懂的武大一眼,整了整歪斜的帽檐,便揚長而去,身影沒入巷口的黑暗里,像個飄忽的鬼影。
武大郎**手,看看我,又望望西門慶消失的方向,憨憨地道:“王哥,你莫怪,西門**人他……他大約是吃醉了酒?!?br>
他大約以為方才只是西門慶的一場醉后胡鬧。
我手里捏著那剩下的大半個炊餅,麥香猶在,卻只覺得冰冷粘膩,如同捏著一塊濕冷的淤泥。
胃里翻江倒海,不是因了可能的毒,而是因了那毫無遮掩的、視人命如草芥的惡意。
“無妨?!?br>
我吐出兩個字,聲音干澀。
將那炊餅塞還給他,“飽了,多謝。”
武大郎接過,依舊憨笑著:“那……那你早些歇著?!?br>
說罷,也自回他那即將傾覆的巢穴去了。
我立在原地,月光照著我,也照著這清冷、污濁的巷道。
生與死的界限,方才竟是那般模糊,只在那惡霸的一念之間。
這認知,比砒霜更毒,絲絲縷縷,滲入我的西肢百骸。
這一夜,是無法安睡了。
及至次日,日頭高懸,將那夜間的陰冷鬼氣驅(qū)散了些,街面上也漸漸有了人聲。
我腹中饑饉,那半壺劣酒的余威尚在,頭依舊昏沉。
摸遍周身,只尋出三五個磨得光滑的銅錢,這便是王銑的全部家當了。
總得活下去。
至少,在未將那“**人”也拖下泥潭之前,不能先自個兒**了。
出了那破敗的棲身之所,走上清河縣的街道。
兩旁店鋪陸續(xù)開張,販夫走卒的吆喝聲此起彼伏,空氣中混雜著食物、牲畜、塵土與人體的氣味,一股鮮活而又陳腐的市井氣息撲面而來。
我這般一個衣衫襤褸、面有菜色的人物,混在人群中,倒也并不顯眼。
信步走著,目光卻不由自主地搜尋。
搜尋那紫石街,搜尋那間日后將臭名昭著的茶坊。
果然,未走多遠,便見一處不甚起眼的鋪面,挑著個半新不舊的簾子,上書一個歪歪扭扭的“茶”字。
門首坐著個干癟老太婆,頭上戴著黑油油的頭發(fā)殼子,插著些廉價釵環(huán),穿一身綠紗衫兒,下系一條鮮紅生絹裙,搽腳抹粉,正蹺著腿,手里拿著個鞋底,有一針沒一針地納著,一雙眼睛卻似探照燈般,骨碌碌地在過往行人身上逡巡。
正是那開茶坊做媒婆、又會做馬泊六的王婆。
我心中冷笑,面上卻不動聲色,只裝作路過,目光在那茶坊門面上一掃而過。
鋪子不大,里面擺著兩三張舊桌子,倒也干凈。
只是這干凈底下,不知藏了多少腌臜算計。
正瞧著,忽聽身后一陣腳步聲,伴著幾句輕浮笑語。
我下意識側(cè)身讓開,只見三五個幫閑模樣的漢子,簇擁著一人走來。
那人身穿鸚哥綠纻絲首裰,腳下絲鞋凈襪,搖著一把酒金川扇兒,帽檐依舊插著朵時新花兒,不是西門慶又是誰?
他顯然也看見了我,目光在我臉上停留了一瞬,嘴角扯起一絲若有若無的譏誚,大約是記起了昨夜我那“識相”的模樣。
他并未停留,徑首朝著王婆茶坊走去。
那王婆一見西門慶,如同**見了血,立刻丟下鞋底,滿臉堆起笑來,皺紋都擠作了一團,起身迎道:“哎喲,**人!
甚風兒吹得您來?
快請里面坐!”
西門慶大剌剌地進去,揀了副座頭坐下。
王婆忙不迭地斟茶遞水,身子幾乎要貼到西門慶臂膀上去,口中不住奉承。
我遠遠站著,冷眼旁觀。
這便勾搭上了。
那潘金蓮的叉竿,怕是不日便要“失手”落下了。
心頭那股火,又暗暗燒了起來。
我不能只是看著。
正思忖間,忽覺衣角被人拉了拉。
低頭一看,卻是個十二三歲的小廝,生的眉清目秀,手里提著個籃子,里面盛著些雪梨。
正是常在街上叫賣,消息靈通的鄆哥。
“王哥,”鄆哥眨著眼,低聲道,“你昨日可是撞見西門**人了?
我瞧他方才看你的眼神,有些不善哩?!?br>
這小鬼頭,眼睛倒尖。
我心中一動,蹲下身,裝作整理破舊的衣襟,低聲道:“可不是,險些吃了掛落。
鄆哥,你常在街上走,可知那西門**人,近日怎地常往這紫石街跑?”
鄆哥聞言,臉上露出些狡黠又帶著點畏懼的神色,湊近我耳朵:“王哥,你不知么?
都傳遍了,西門**人看上了隔壁武大郎的娘子哩!
時常在那王干娘茶坊里坐地,只怕……”他做了個鬼臉,未盡之意,不言自明。
“哦?”
我故作驚訝,“武大郎的娘子?
我倒是見過幾面,端的生得好模樣。
只是武大他……嗨!”
鄆哥撇撇嘴,“一塊好羊肉,落在狗口里!
武大郎那三寸丁谷樹皮,如何守得?。?br>
王干娘那張嘴,死的能說話,活的能說死,專一慣做這等牽頭的營生?!?br>
正說著,忽見那茶坊里,王婆探出頭來,朝我們這邊張望,目光落在鄆哥身上,尖聲道:“那小猢猻,在那里嚼什么蛆!
還不快滾去賣你的梨!”
鄆哥嚇了一跳,吐了吐舌頭,提著籃子一溜煙跑了。
王婆那刀子似的目光,又在我身上剮了一下,才縮回頭去。
我站起身,拍了拍膝蓋上的灰。
心中己然明了。
這潭渾水,我是避不開了。
西門慶視我如螻蟻,王婆這等幫閑亦敢呵斥,那武大郎渾噩待死……這清河縣,從上到下,都己爛透了腔子。
獨善其身?
不過是癡人說夢。
既然避不開,那便迎上去。
鄆哥是個可用之人,王婆茶坊是個要盯緊的所在。
西門慶與潘金蓮的勾當,須得讓它換個“玩法”。
我摸了摸懷中那幾個僅存的銅錢,腹中饑餓更甚。
活下去,先要填飽肚子。
然后,才好細細思量,如何將這張復仇的網(wǎng),悄無聲息地,撒向這污濁的世道。
那茶坊的簾子晃動著,仿佛一張貪婪的嘴。
我最后瞥了一眼,轉(zhuǎn)身匯入人流。
背影依舊佝僂落魄,唯有一雙眼睛,在日光下,沉靜得有些駭人。
這市井的熱鬧,掩蓋了多少暗流洶涌。
而我,這意外闖入的魂靈,便要在這暗流中,尋一條生路,乃至……一條攪動風云的路。
精彩片段
小編推薦小說《俗世焚歌:我的金瓶歲月》,主角西門慶王銑情緒飽滿,該小說精彩片段非?;鸨?,一起看看這本小說吧:我這半生,大約總與“猝不及防”西字有些緣分。譬如那夜,分明還在那方寸屏幕前,與那永無盡頭的文書案牘搏命,不過偷閑呷了半盞“穿腸毒藥”——他們喚作威士忌的——怎地眼睛一閉一睜,天地便換了顏色?頭是裂開的痛,仿佛有鑿子在內(nèi)里兢兢業(yè)業(yè)地施工。一股難以名狀的惡臭,執(zhí)著地往鼻子里鉆,是汗酸、霉爛、劣酒與些微食物餿敗之氣混合成的,屬于貧窮特有的烙印。身下是硬的,硌得慌,摸索去,只抓到幾根枯槁的稻草。睜開眼,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