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林菲菲拽著走在雪地里，凌子楓感覺自己像個被牽著走的木偶。

她的步伐又快又急，軍靴踩在積雪上發(fā)出“噗嗤噗嗤”的聲響，像是在跟這漫天風(fēng)雪較勁。

“我說，你慢點，雪滑?！?br>
凌子楓忍不住提醒。

他這話說得不算大聲，卻被林菲菲精準捕捉到了。

她猛地停下腳步，回頭看他，眼睛瞪得溜圓：“咋？

嫌我走得快？

還是覺得跟我這陌生人吃飯不自在？”

凌子楓被她問得一噎。

他確實有點不自在，**的生活里少有這種突如其來的邀約，更何況對方還是個剛認識不到一小時、性格像炮仗一樣的姑娘。

但他看著林菲菲那雙清澈首白的眼睛，拒絕的話到了嘴邊又咽了回去——那眼神里沒有絲毫惡意，只有一股子“我認定的事就得辦”的執(zhí)拗。

“都不是。”

凌子楓調(diào)整了一下軍大衣的領(lǐng)口，“就是怕你摔著。”

林菲菲愣了一下，隨即“噗嗤”笑出聲來，剛才那點較真的勁兒瞬間散了：“就這點雪？

我打小在哈爾濱長大，閉著眼睛都能走。

再說了，我可是外科醫(yī)生，平衡感好著呢?！?br>
她說著，還故意在原地轉(zhuǎn)了個圈，腳下的積雪被踢得飛濺起來，像撒了把碎銀子。

凌子楓看著她孩子氣的舉動，嘴角不自覺地彎了彎。

他發(fā)現(xiàn)這姑娘很有意思，前一秒還像只炸毛的貓，下一秒就能笑得像個沒心沒肺的孩子。

“得，算我多嘴?！?br>
他跟上她的腳步，“那家鍋包肉到底還有多遠？”

“不遠不遠，過了前面那個路口就到了?！?br>
林菲菲指著前方，“那家店叫‘老東北’，開了快二十年了，我爸年輕時候就總帶我來吃。

他們家鍋包肉，外酥里嫩，酸甜汁調(diào)得那叫一個絕，保準你吃一次想下次?！?br>
她說起吃的，眼睛里閃著光，語速也快了不少，像在給自家店做宣傳。

凌子楓安靜地聽著，偶爾“嗯”一聲。

他對吃的沒什么講究，在部隊里，能填飽肚子就行，什么酸甜苦辣，到了嘴里都差不多一個味兒。

但聽林菲菲說得這么帶勁，他倒真生出點期待來。

拐過路口，果然看到一家掛著紅燈籠的小店，門楣上“老東北”三個大字透著股樸實的煙火氣。

推門進去，一股濃郁的肉香混著酸菜的酸氣撲面而來，比咖啡廳的暖氣更實在，瞬間驅(qū)散了身上的寒氣。

店里人不少，大多是三五成群的食客，桌上擺著大盤的燉菜、冒著熱氣的酸菜白肉鍋，還有就是林菲菲念叨的鍋包肉，金黃金黃的，看著就有食欲。

“張叔，還有座不？”

林菲菲熟門熟路地沖吧臺后面一個系著圍裙的中年男人喊。

“喲，是菲菲?。　?br>
張叔抬起頭，臉上堆起笑，“剛收拾出個兩人小桌，快坐。

今天咋有空過來？

不上班？”

“剛下手術(shù)，逮著個空。”

林菲菲拉著凌子楓走到靠窗的小桌，“給我來份鍋包肉，再來個地三鮮，兩碗米飯，哦對了，他能喝酒不？”

她轉(zhuǎn)頭問凌子楓。

凌子楓搖搖頭：“部隊有規(guī)定，休假期間也不能喝酒?！?br>
“得，那來兩瓶大白梨。”

林菲菲爽快地拍板，“張叔，就這些，快點上啊，餓壞了。”

“好嘞！

馬上就來！”

坐下之后，林菲菲脫掉羽絨服，露出里面的白大褂。

她大概是真累了，往椅背上一靠，長長地舒了口氣，脖子都歪著，沒了剛才那股風(fēng)風(fēng)火火的勁兒。

“你們當(dāng)醫(yī)生的，都這么忙？”

凌子楓看著她眼下淡淡的青黑，忍不住問。

“那可不咋地。”

林菲菲揉了揉太陽穴，“外科醫(yī)生就是個陀螺，一上手術(shù)臺就停不下來。

昨天值夜班，凌晨三點被叫起來做急診，忙到現(xiàn)在，腦子都快成漿糊了?！?br>
她說著，打了個哈欠，眼角擠出點生理性的淚水。

“辛苦。”

凌子楓說。

他能理解這種連軸轉(zhuǎn)的忙碌，部隊里的緊急集合和拉練，有時候比這更熬人。

“還行吧，習(xí)慣了?！?br>
林菲菲抹了把臉，又恢復(fù)了精神，“總比看著病人難受強。

你呢？

當(dāng)**是不是也特累？

我看電視上，又是訓(xùn)練又是演習(xí)的，真刀**的？”

“差不多?！?br>
凌子楓說得很簡略。

部隊里的事，他不太習(xí)慣跟外人細說。

林菲菲也沒追問，只是點點頭：“那你們也挺不容易的。

保家衛(wèi)國，聽著就特光榮。”

她這話說得真誠，沒有絲毫客套，聽得凌子楓心里暖烘烘的。

很快，菜就上齊了。

一盤金燦燦的鍋包肉冒著熱氣，糖醋汁在燈光下閃著亮；地三鮮油光锃亮，茄子、土豆、青椒燉得軟爛入味。

林菲菲拿起筷子，給凌子楓夾了一大塊鍋包肉：“快嘗嘗，涼了就不好吃了?！?br>
凌子楓夾起那塊鍋包肉，外皮確實酥脆，咬下去“咔嚓”一聲，酸甜的汁兒瞬間在嘴里爆開，裹著里面鮮嫩的里脊肉，味道確實不錯。

他很少吃到這么合口味的菜，不由得又多吃了一口。

“咋樣？

沒騙你吧？”

林菲菲看著他的表情，得意地揚起下巴，像只邀功的小狐貍。

“嗯，好吃?！?br>
凌子楓由衷地說。

“那是，也不看是誰推薦的?！?br>
林菲菲自己也夾了一塊塞進嘴里，腮幫子鼓鼓囊囊的，“我跟你說，吃這鍋包肉，就得配著大米飯，一口肉一口飯，那叫一個香?！?br>
她說著，扒拉了一大口米飯，吃得滿足極了。

凌子楓看著她吃飯的樣子，覺得很有意思。

她不像有些姑娘那樣小口慢嚼，吃得又快又香，帶著股毫不掩飾的生命力，讓人看著就有食欲。

兩人邊吃邊聊，大多時候是林菲菲在說，凌子楓在聽。

林菲菲說起醫(yī)院里的趣事，比如有個大爺住院總偷偷藏酒，被護士發(fā)現(xiàn)還跟人拌嘴；又說起小時候在雪地里瘋跑，把棉褲磨破了回家被媽追著打的糗事。

她的語速快，帶著東北話特有的腔調(diào)，像說相聲似的，逗得凌子楓時不時彎起嘴角。

“哎，我說，你這人咋不愛說話呢？”

林菲菲喝了口大白梨，看著凌子楓，“我都說了半天了，你就不能多跟我嘮兩句？

你在部隊里也這樣？

跟戰(zhàn)友也沒話說？”

“不是。”

凌子楓放下筷子，“就是不太會跟陌生人聊天?！?br>
“那現(xiàn)在不就認識了嗎？”

林菲菲挑眉，“我叫林菲菲，市一院外科的，家是哈爾濱本地的。

你呢？

凌子楓是吧？

哪個部隊的？

家在哪兒？”

她這一連串問題問得又快又首接，像查戶口似的。

凌子楓猶豫了一下，還是撿能說的說了：“家在南方，部隊在東北這邊?！?br>
“南方？”

林菲菲眼睛一亮，“南方好啊！

暖和！

不像咱這兒，冬天能凍掉鼻子。

我長這么大還沒去過南方呢，是不是跟電視上似的，到處都是水，說話軟軟糯糯的？”

“差不多?！?br>
凌子楓想起老家的小橋流水，“冬天沒這么冷，樹也是綠的。”

“那可真好。”

林菲菲一臉向往，“等我有空了，高低得去南方待幾天，感受感受不用穿棉褲的冬天?！?br>
正說著，鄰桌突然傳來“哐當(dāng)”一聲巨響，一個啤酒瓶被摔在地上，碎玻璃濺得到處都是。

緊接著，一個粗嗓門的男人罵罵咧咧地喊：“***會不會喝酒？

灑我一身！”

“對不起對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另一個聲音帶著歉意。

“對不起就完了？

我這衣服一千多買的！”

粗嗓門不依不饒。

林菲菲皺起了眉，放下筷子，扭頭看過去。

鄰桌是幾個年輕人，看樣子喝了不少酒，其中一個穿著黑色夾克的男人正揪著另一個戴眼鏡男生的衣領(lǐng)，臉紅脖子粗的，眼看就要動手。

“我說，差不多行了啊。”

林菲菲突然開口，聲音清亮，蓋過了那邊的爭吵。

全場瞬間安靜下來，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她身上。

那個穿黑夾克的男人轉(zhuǎn)過頭，瞪著林菲菲：“你誰啊？

跟你有關(guān)系嗎？”

“咋沒關(guān)系？”

林菲菲站起身，雙手叉腰，氣場一下子就起來了，“這是飯店，不是你撒野的地方。

人家都跟你道歉了，你還想咋地？

就你這衣服，看著就不像一千多的，訛人呢？”

“***找事是吧？”

黑夾克男人被戳中痛處，臉更紅了，甩開眼鏡男生的衣領(lǐng)就要沖過來。

凌子楓下意識地站到林菲菲身前，眼神冷了下來。

他身高比那男人高出一個頭，往那兒一站，自帶一股壓迫感。

黑夾克男人的腳步頓住了，酒意清醒了不少，看著凌子楓身上若隱若現(xiàn)的肌肉線條，氣焰頓時矮了半截。

“我告訴你，少管閑事！”

他色厲內(nèi)荏地喊了一句。

“閑事？”

林菲菲從凌子楓身后探出頭，毫不示弱地回懟，“在這兒鬧事影響別人吃飯，就不是閑事！

再說了，就你這慫樣，也就敢欺負欺負戴眼鏡的，真要動手，我看你未必是這位的對手?！?br>
她說著，沖凌子楓抬了抬下巴。

周圍的食客都看樂了，有人開始起哄：“差不多得了，趕緊走吧。”

黑夾克男人看看凌子楓，又看看林菲菲，再看看周圍人嘲諷的眼神，臉上掛不住了，狠狠瞪了眼鏡男生一眼：“算你運氣好！”

說完，帶著幾個同伴灰溜溜地走了。

服務(wù)員趕緊過來清掃碎玻璃，嘴里不停念叨：“謝謝菲菲姐，謝謝這位帥哥?！?br>
林菲菲擺擺手，坐回椅子上，拿起筷子繼續(xù)吃飯，好像剛才什么都沒發(fā)生過。

她夾了塊地三鮮，嚼得津津有味：“跟這種人沒什么好說的，就得比他橫?！?br>
凌子楓看著她，心里有點復(fù)雜。

這姑娘膽子是真不小，剛才那情況，萬一對方真動手了，她一個女孩子家，很容易吃虧。

“你不怕他們真動手？”

他問。

“怕啥？”

林菲菲滿不在乎地說，“這種人就是紙老虎，看著兇，其實慫得很。

再說了，不是有你在嘛，你可是**，總不能看著我挨揍吧？”

她沖凌子楓眨眨眼，帶著點狡黠。

凌子楓被她這句話堵得沒話說，只能無奈地搖搖頭。

他發(fā)現(xiàn)自己好像有點跟不上這姑**腦回路，一會兒像個仗義執(zhí)言的俠女，一會兒又像個耍賴的小孩。

這頓飯吃得熱熱鬧鬧，鍋包肉被吃得一干二凈，地三鮮也見了底。

林菲菲拍著肚子，打了個飽嗝：“舒坦！

好久沒吃得這么痛快了?！?br>
結(jié)完賬，兩人走出飯店。

雪不知什么時候停了，月亮從云里鉆出來，給雪地鍍上了一層銀輝。

空氣冷冽清新，吸進肺里，帶著點甜絲絲的味道。

“今天謝謝你啊，請我吃了這么好吃的飯?！?br>
凌子楓說。

“謝啥？

說好我請的。”

林菲菲裹緊羽絨服，“再說了，要不是你，我剛才說不定就得跟那醉鬼周旋半天。

對了，你在哈爾濱待幾天？”

“還有七天假?！?br>
“那正好?！?br>
林菲菲眼睛一亮，“我這幾天輪休，沒啥事。

你要是沒事干，我?guī)阍诠枮I轉(zhuǎn)轉(zhuǎn)??？

我當(dāng)你導(dǎo)游，保證帶你看遍冰城美景，吃遍特色小吃?！?br>
凌子楓愣了一下。

他本來打算這幾天就在住處待著，或者隨便逛逛，沒想著要麻煩別人。

但看著林菲菲期待的眼神，拒絕的話又說不出口了。

“會不會太麻煩你了？”

“麻煩啥？

朋友之間不就該互相照應(yīng)嗎？”

林菲菲說得理所當(dāng)然，“就這么定了！

明天上午我給你打電話，帶你去冰雪大世界，那地方晚上看才叫漂亮呢！”

她又開始替人做決定了。

凌子楓看著她在月光下亮晶晶的眼睛，心里那點猶豫徹底消失了。

他點了點頭：“好。”

“太好了！”

林菲菲高興地拍了下手，“那我先回家了，明天聯(lián)系！”

她說著，沖凌子楓揮揮手，轉(zhuǎn)身往另一個方向走去。

她的腳步輕快，很快就融入了夜色里，只留下一串漸行漸遠的腳步聲。

凌子楓站在原地，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街角，才轉(zhuǎn)身往住處走。

雪地里的腳印被風(fēng)吹得漸漸模糊，但他心里卻好像被什么東西填滿了，暖暖的。

他摸了摸口袋里的手機，想起林菲菲首來首去的語氣和毫無掩飾的笑容，忍不住又彎了彎嘴角。

或許，這個哈爾濱的假期，會比他想象中要有趣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