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孤本之詢
輪轉(zhuǎn)驚瀾
午后的陽光變得有些熾烈，透過窗欞，在書坊的地板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沈硯剛送走一位來買《千字文》的蒙童，正準(zhǔn)備將幾本曬好的書搬回屋內(nèi)，門口的光線忽然一暗。
一個人影擋住了陽光。
來人身著青衫，布料是上好的杭綢，裁剪合體，一塵不染。
他約莫三十歲上下，面色是一種缺乏血色的白皙，五官算得上端正，但一雙眼睛卻透著股子陰鷙之氣，看人時，仿佛毒蛇的信子，冰涼而黏膩。
他就那樣靜靜地站在門口，目光如同探針，在書坊內(nèi)緩緩掃視，最后，精準(zhǔn)地定格在沈硯身上。
沈硯搬書的動作微微一頓。
一種本能的警覺，如同細(xì)小的電流，瞬間竄過他的脊背。
他放下書冊，臉上掛起生意人慣有的、略帶疏離的客氣笑容，迎了上去：“這位先生，可是要尋書？”
青衫人嘴角牽起一個極淡的弧度，算是回應(yīng)了他的笑容，但那笑意并未抵達(dá)眼底。
“叨擾了?！?br>
他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刻意打磨過的清晰，“在下柳承業(yè)。
聽聞貴坊藏書頗豐，特來**一冊孤本。”
“孤本？”
沈硯面露難色，語氣誠懇，“先生怕是聽錯了。
小店本小利微，只售賣些尋常典籍，或是替人修補舊書，用以維持生計。
孤本珍品，豈是我等小坊所能擁有的？”
柳承業(yè)仿佛沒聽到他的推脫，目光如同實質(zhì)，在沈硯臉上細(xì)細(xì)刮過，然后，不著痕跡地滑向他的左肩。
“哦？
是嗎？”
他慢條斯理地說著，向前踱了一步，距離拉近，聲音也壓低了些許，帶著一種洞悉秘密的玩味，“可我聽聞，己故的沈仲先生，當(dāng)年有一位嫡傳的弟子，天資聰穎，盡得其真?zhèn)鳌?br>
巧的是，那位弟子……左肩也曾受過重傷?！?br>
空氣仿佛在這一瞬間凝固了。
書坊里只剩下窗外隱約傳來的市井聲。
老陳在里間整理紙捆的聲音也戛然而止。
沈硯感覺自己的心臟像是被一只無形的手攥緊，但他臉上的表情卻沒有絲毫變化，甚至連眼神都沒有閃爍一下。
他迎著柳承業(yè)審視的目光，語氣平靜無波，甚至帶著一絲恰到好處的疑惑：“沈仲先生？
可是那位多年前因‘活字案’獲罪，家破人亡的沈先生？
他的事情，小人只是偶有耳聞，并不清楚細(xì)節(jié)。
至于弟子、傷疤……”他抬手，隨意地拍了拍自己的左肩，動作自然，“書坊學(xué)徒，搬運書籍木版，磕碰受傷是常有的事。
先生說的，小人實在不解?！?br>
他的應(yīng)對滴水不漏，像一個真正與往事毫無瓜葛的、只關(guān)心眼前生計的普通書商。
柳承業(yè)盯著他，陰鷙的眼中閃過一絲難以捉摸的光。
他并沒有繼續(xù)追問，仿佛剛才那句試探，只是隨手落下的一子。
他點了點頭，語氣莫測：“原來如此，那或許是在下記錯了?！?br>
他作勢欲走，寬大的衣袖拂過身旁的書架。
就在他轉(zhuǎn)身的剎那，一枚約莫寸許見方的木牌，從他袖中“無意”滑落，“啪”地一聲輕響，掉在了沈硯腳邊。
“先生，您的物件掉了?！?br>
沈硯出聲提醒，語氣依舊平和。
柳承業(yè)回頭瞥了一眼，渾不在意地擺擺手：“一塊無關(guān)緊要的牌子罷了，勞煩老板替我扔了吧?！?br>
說完，他不再停留，青衫身影很快便消失在了門外熾烈的陽光里，仿佛從未出現(xiàn)過。
首到那身影徹底不見，書坊內(nèi)那種無形的壓力才驟然一松。
沈硯站在原地，沒有立刻去撿那木牌。
他垂在身側(cè)的手，指尖微微蜷縮了一下，指甲陷入掌心，帶來一絲刺痛感，幫助他維持著表面的鎮(zhèn)定。
他深吸了一口氣，空氣中似乎還殘留著那柳承業(yè)身上一種淡淡的、類似檀香又混合了其他藥材的冷冽氣息。
他緩緩彎腰，拾起了那枚木牌。
木牌質(zhì)地堅硬，是上等的紫檀木，入手微沉。
正面清晰地刻著西個篆字——禮部司印。
沈硯的瞳孔驟然收縮。
他不動聲色地將木牌翻到背面。
背面，則用更為纖細(xì)的刻痕，雕著兩個小字——活字。
這兩個字，像兩把燒紅的烙鐵，燙得他手心一顫，幾乎要握不住這小小的木牌！
禮部……活字……父親沈仲當(dāng)年獲罪，表面罪名是“私通藩鎮(zhèn)”，但核心，不正是那驚世駭俗、動了士族根基的“輪轉(zhuǎn)活字印刷術(shù)”嗎？
這柳承業(yè)，身懷禮部司印的木牌，卻又刻著“活字”二字！
他絕不僅僅是禮部的一個尋常官吏！
他的到來，他的試探，他的“無意”掉落……這一切，都是一場精心策劃的警告，或者說，是貓捉老鼠般的戲弄。
他知道了什么？
他知道了多少？
沈硯將木牌緊緊攥在手心，堅硬的棱角硌得他生疼。
他轉(zhuǎn)過身，看向窗外。
街道上依舊人來人往，一派太平景象。
但他卻感到一股寒意，從腳底悄然升起，瞬間蔓延至西肢百骸。
這長安，這看似安全的藏身之所，從這一刻起，己然布滿了看不見的荊棘。
老陳從里間走了出來，臉上帶著擔(dān)憂：“東家，那人……”沈硯抬手，制止了他后面的話。
他將那枚木牌收入懷中，貼肉放著，那冰冷的觸感時刻提醒著他所處的境地。
“無事?！?br>
沈硯的聲音有些沙啞，他走回案臺后，重新坐下，拿起那本《算術(shù)九章》，似乎想借由這熟悉的動作來平復(fù)內(nèi)心的驚濤駭浪。
但他的手指，卻不受控制地微微顫抖著，久久無法落筆。
陽光偏移，將他的一半臉龐映亮，另一半則隱沒在書架投下的濃重陰影里。
光與暗，在他身上交織，如同他此刻的命運。
沈硯剛送走一位來買《千字文》的蒙童，正準(zhǔn)備將幾本曬好的書搬回屋內(nèi)，門口的光線忽然一暗。
一個人影擋住了陽光。
來人身著青衫，布料是上好的杭綢，裁剪合體，一塵不染。
他約莫三十歲上下，面色是一種缺乏血色的白皙，五官算得上端正，但一雙眼睛卻透著股子陰鷙之氣，看人時，仿佛毒蛇的信子，冰涼而黏膩。
他就那樣靜靜地站在門口，目光如同探針，在書坊內(nèi)緩緩掃視，最后，精準(zhǔn)地定格在沈硯身上。
沈硯搬書的動作微微一頓。
一種本能的警覺，如同細(xì)小的電流，瞬間竄過他的脊背。
他放下書冊，臉上掛起生意人慣有的、略帶疏離的客氣笑容，迎了上去：“這位先生，可是要尋書？”
青衫人嘴角牽起一個極淡的弧度，算是回應(yīng)了他的笑容，但那笑意并未抵達(dá)眼底。
“叨擾了?！?br>
他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刻意打磨過的清晰，“在下柳承業(yè)。
聽聞貴坊藏書頗豐，特來**一冊孤本。”
“孤本？”
沈硯面露難色，語氣誠懇，“先生怕是聽錯了。
小店本小利微，只售賣些尋常典籍，或是替人修補舊書，用以維持生計。
孤本珍品，豈是我等小坊所能擁有的？”
柳承業(yè)仿佛沒聽到他的推脫，目光如同實質(zhì)，在沈硯臉上細(xì)細(xì)刮過，然后，不著痕跡地滑向他的左肩。
“哦？
是嗎？”
他慢條斯理地說著，向前踱了一步，距離拉近，聲音也壓低了些許，帶著一種洞悉秘密的玩味，“可我聽聞，己故的沈仲先生，當(dāng)年有一位嫡傳的弟子，天資聰穎，盡得其真?zhèn)鳌?br>
巧的是，那位弟子……左肩也曾受過重傷?！?br>
空氣仿佛在這一瞬間凝固了。
書坊里只剩下窗外隱約傳來的市井聲。
老陳在里間整理紙捆的聲音也戛然而止。
沈硯感覺自己的心臟像是被一只無形的手攥緊，但他臉上的表情卻沒有絲毫變化，甚至連眼神都沒有閃爍一下。
他迎著柳承業(yè)審視的目光，語氣平靜無波，甚至帶著一絲恰到好處的疑惑：“沈仲先生？
可是那位多年前因‘活字案’獲罪，家破人亡的沈先生？
他的事情，小人只是偶有耳聞，并不清楚細(xì)節(jié)。
至于弟子、傷疤……”他抬手，隨意地拍了拍自己的左肩，動作自然，“書坊學(xué)徒，搬運書籍木版，磕碰受傷是常有的事。
先生說的，小人實在不解?！?br>
他的應(yīng)對滴水不漏，像一個真正與往事毫無瓜葛的、只關(guān)心眼前生計的普通書商。
柳承業(yè)盯著他，陰鷙的眼中閃過一絲難以捉摸的光。
他并沒有繼續(xù)追問，仿佛剛才那句試探，只是隨手落下的一子。
他點了點頭，語氣莫測：“原來如此，那或許是在下記錯了?！?br>
他作勢欲走，寬大的衣袖拂過身旁的書架。
就在他轉(zhuǎn)身的剎那，一枚約莫寸許見方的木牌，從他袖中“無意”滑落，“啪”地一聲輕響，掉在了沈硯腳邊。
“先生，您的物件掉了?！?br>
沈硯出聲提醒，語氣依舊平和。
柳承業(yè)回頭瞥了一眼，渾不在意地擺擺手：“一塊無關(guān)緊要的牌子罷了，勞煩老板替我扔了吧?！?br>
說完，他不再停留，青衫身影很快便消失在了門外熾烈的陽光里，仿佛從未出現(xiàn)過。
首到那身影徹底不見，書坊內(nèi)那種無形的壓力才驟然一松。
沈硯站在原地，沒有立刻去撿那木牌。
他垂在身側(cè)的手，指尖微微蜷縮了一下，指甲陷入掌心，帶來一絲刺痛感，幫助他維持著表面的鎮(zhèn)定。
他深吸了一口氣，空氣中似乎還殘留著那柳承業(yè)身上一種淡淡的、類似檀香又混合了其他藥材的冷冽氣息。
他緩緩彎腰，拾起了那枚木牌。
木牌質(zhì)地堅硬，是上等的紫檀木，入手微沉。
正面清晰地刻著西個篆字——禮部司印。
沈硯的瞳孔驟然收縮。
他不動聲色地將木牌翻到背面。
背面，則用更為纖細(xì)的刻痕，雕著兩個小字——活字。
這兩個字，像兩把燒紅的烙鐵，燙得他手心一顫，幾乎要握不住這小小的木牌！
禮部……活字……父親沈仲當(dāng)年獲罪，表面罪名是“私通藩鎮(zhèn)”，但核心，不正是那驚世駭俗、動了士族根基的“輪轉(zhuǎn)活字印刷術(shù)”嗎？
這柳承業(yè)，身懷禮部司印的木牌，卻又刻著“活字”二字！
他絕不僅僅是禮部的一個尋常官吏！
他的到來，他的試探，他的“無意”掉落……這一切，都是一場精心策劃的警告，或者說，是貓捉老鼠般的戲弄。
他知道了什么？
他知道了多少？
沈硯將木牌緊緊攥在手心，堅硬的棱角硌得他生疼。
他轉(zhuǎn)過身，看向窗外。
街道上依舊人來人往，一派太平景象。
但他卻感到一股寒意，從腳底悄然升起，瞬間蔓延至西肢百骸。
這長安，這看似安全的藏身之所，從這一刻起，己然布滿了看不見的荊棘。
老陳從里間走了出來，臉上帶著擔(dān)憂：“東家，那人……”沈硯抬手，制止了他后面的話。
他將那枚木牌收入懷中，貼肉放著，那冰冷的觸感時刻提醒著他所處的境地。
“無事?！?br>
沈硯的聲音有些沙啞，他走回案臺后，重新坐下，拿起那本《算術(shù)九章》，似乎想借由這熟悉的動作來平復(fù)內(nèi)心的驚濤駭浪。
但他的手指，卻不受控制地微微顫抖著，久久無法落筆。
陽光偏移，將他的一半臉龐映亮，另一半則隱沒在書架投下的濃重陰影里。
光與暗，在他身上交織，如同他此刻的命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