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牢里沒有光，只有滲入骨髓的陰冷和濃郁不散的血腥氣。

沈胭跪在冰冷潮濕的石板地上，背脊挺得筆首。

鞭子撕裂空氣，帶著哨響，再一次狠狠抽在她早己皮開肉綻的背上。

“呃……”她悶哼一聲，牙關(guān)咬得死緊，腥甜的血氣涌上喉頭。

執(zhí)刑的是銅雀臺的掌刑使，聲音如同這地牢一般冰冷：“任務(wù)失敗，損我銅雀臺兩名暗樁。

雀三，你可知罪？”

知罪？

沈胭低垂的眼睫顫了顫。

她唯一的“罪”，就是低估了那個叫江述的男人。

原以為是只誤入狼窩的雪白羔羊，誰知是條藏著毒牙、反手就能擰斷人脖子的黑心蛇。

又一鞭落下，**辣的疼痛讓她眼前陣陣發(fā)黑。

意識模糊間，師父明夷那張黑漆漆的面具仿佛出現(xiàn)在眼前。

是他將她從尸山血海里撿回來，給她名姓，教她本事，也予她最嚴(yán)酷的磨礪。

“疼嗎？”

記憶中，師父在她第一次受刑后，用沾了藥膏的手指，近乎**地按壓她的傷口，聲音低沉，“記住這疼。

沈家的仇，需要你活著，更需要你足夠強(qiáng)才能報?！?br>
沈家……那場滔天大火，親人凄厲的慘叫……破碎的畫面在她腦中翻騰。

師父從不細(xì)說仇人是誰，只說她肩負(fù)血海深仇。

可近年來，她愈發(fā)覺得，師父看她的眼神，除了嚴(yán)厲，偶爾會掠過一絲她看不懂的復(fù)雜。

意識恍惚，沉胭又想到了江述，她當(dāng)時為什么會出手？

她關(guān)于童年的記憶己經(jīng)非常稀薄了，像是蒙著一層江南的煙雨。

只依稀記得，那是玉簪花墜落在錦繡毯上都不會發(fā)出聲音的日子，是連空氣中都浮動著清甜暖香的日子。

記憶最清晰的，是那個總愛跟在她身后、比她更像個白玉娃娃的男孩，她后來知道，他叫陸衍。

那日，她在自家庭院的抄手游廊下，看見幾個旁支的孩子將陸衍圍在中間。

他穿著月白色的軟緞袍子，小小的身子繃得緊緊的，抿著唇，眼圈泛紅，像一只被雨水打濕了翅膀、卻倔強(qiáng)著不肯掉淚的雛鳥。

他手中一方上好的松煙墨，被一個粗蠻的孩子搶了去，作勢要掰斷。

不知怎的，一股無名火“噌”地竄上沉胭的心頭。

她提起綴著珍珠的裙擺，像一只被侵犯了領(lǐng)地的小鳳凰，沖了過去。

“放開他！”

她聲音還帶著奶氣，氣勢卻十足。

許是她平日被眾星捧月慣了，那幾個孩子竟真被她唬住，訕訕地松了手。

她奪回那方墨，塞回陸衍冰涼的小手里，然后仰起頭，對著聞聲趕來的母親，用一種被嬌養(yǎng)出來的、天真又理所當(dāng)然的語氣說：“阿娘，他們欺負(fù)人！

我護(hù)著他！”

母親溫柔地**著她的頭發(fā)，眼中滿是贊許的笑意，對周圍簇?fù)淼钠蛬D們說：“瞧瞧我們胭兒，小小年紀(jì)，便知鋤強(qiáng)扶弱，心有仁念?！?br>
那一刻，周圍所有人贊賞的目光，如同溫暖的蜜糖，將她包裹。

她牽著陸衍微微發(fā)抖的手，感受到一種奇異的、被需要的滿足。

她喜歡這種感覺。

喜歡看到弱小者因她而得到庇護(hù)，喜歡自己的存在能如此清晰地劃破某種不公的陰霾。

這感覺像一顆種子，悄悄在她心里落了根。

后來，即便家族蒙難，墜入銅雀臺這無間地獄，這顆種子也未曾完全死去。

在那些不見天日的訓(xùn)練里，當(dāng)她看到比自己更弱、更慘的同伴時，那份源于童年慣性的、想要伸出的手，總會不受控制地探出去。

首到她遇見了師父，明夷。

那個男人，如同終年不化的積雪，冷靜而殘酷地，一次次將她那點不合時宜的“私心”碾碎。

她曾因偷偷省下自己的饅頭給一個生病的小丫頭，而被明夷罰在寒潭里浸泡了整整一夜。

潭水刺骨，她凍得嘴唇發(fā)紫，幾乎失去知覺。

明夷站在潭邊，月光照著他清俊卻冰冷的側(cè)臉。

“沉胭，”他的聲音比潭水更冷，“在這里，善意是穿腸毒藥，心軟是取死之道。

你想死，可以，別拖著銅雀臺陪你一起萬劫不復(fù)。”

還有一次，她因在執(zhí)行任務(wù)時，對一個看似無助的老婦人心生遲疑，險些導(dǎo)致任務(wù)失敗。

回來后，明夷的鞭子毫不留情地落在她的背上。

每一鞭，都伴隨著他淬著寒冰的訓(xùn)誡：“收起你可笑的惻隱之心！

這世道，弱小本身就是原罪！

你以為你是救世主？

不，你連自己都救不了！”

鞭痕**辣地疼，比疼痛更深刻的，是那種被徹底否定、被連根拔起某種本能的顫栗。

漸漸地，她學(xué)會了將那份“私心”深深埋藏，用冷漠和狠厲將自己武裝起來。

她成了銅雀臺最出色的暗探“雀三”，心如磐石，手段果決。

首到那夜，在燼月樓，她看見那個穿著月白儒衫、被紈绔圍住的少年——江述。

他臉上那不正常的潮紅，眼底那一閃而過的、類似于記憶中陸衍那般被逼迫的隱忍與脆弱……像一枚精準(zhǔn)的鑰匙，瞬間撬開了她心底那座被明夷用鐵律封印的牢籠。

那早己被壓抑到幾乎遺忘的“私心”，如同幽暗沼澤里冒出的一個氣泡，悄無聲息地，浮了上來。

于是，鬼使神差地，她出了手。

她對自己說，只是為了制造混亂，方便行事。

可心底有一個微小的聲音在反駁：不，不是的。

你只是，又想起了那種——憑借自身力量，扭轉(zhuǎn)他人困境的、隱秘而快意的感覺。

那是明夷用盡手段，也未能從她骨血里徹底剔除的，最后一點，屬于“沉胭”本身的印記。

這頓鞭刑，是懲罰，又何嘗不是另一種“淬煉”？

將她對江述那一點不該有的“失手”憐憫，連同對自身身世的迷惘，一同打碎，再重新鍛造。

刑罰終于結(jié)束。

她像破布娃娃般被拖回房間，扔在冷硬的床板上。

侍女默不作聲地為她上藥，動作熟練而麻木。

窗外月色凄冷。

沈胭趴在榻上，背上的傷痛得她睡意全無。

江述那雙玩味又洞悉一切的眼睛，與師父明夷陰郁的眼神，在她腦中交替浮現(xiàn)。

那遠(yuǎn)在江東，不知道又在算計什么的男人，他最好不要再出現(xiàn)，否則，我定要他嘗嘗什么是后悔的滋味。

月色下的沉胭幽幽地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