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婉婷站在原處，手腳一片冰涼。

**的眼神，太陌生了。

那不是平日的溫和，也不是酒醉未醒的迷茫，而是一種……洞悉一切的冰冷，帶著一種她從未見過的、令人心悸的鋒芒。

他去祠堂做什么？

還要請族老和爹？

甚至連趙大哥都要叫上？

難道……他發(fā)現(xiàn)了什么？

不，不可能！

“醉朦朧”無色無味，融入湯藥之中，極難察覺，劑量又是嚴格控制的，絕不會這么快就出現(xiàn)明顯的異狀。

他昨夜確實飲了大量烈酒，今晨頭痛不適實屬正常。

或許，他只是因父親的壓力，心情極度煩悶，故而舉止異常？

對，一定是這樣。

他向來重視家族，孝順父親，定是爹又給了他難堪，他才如此反常。

劉婉婷定了定神，努力壓下心頭那股莫名的不安。

她看著**走向劍匣的背影，那背影挺拔如松，卻透著一股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孤峭。

她抿了抿唇，終究沒敢再多問，依言轉(zhuǎn)身出去吩咐下人。

**的手指，輕輕扣開了劍匣的暗扣。

“咔嗒”一聲輕響，在寂靜的房間里格外清晰。

匣蓋開啟。

一柄連鞘長劍靜靜地躺在猩紅色的絲絨襯墊上。

劍鞘是普通的鯊魚皮鞣制而成，色澤暗沉，毫不起眼。

唯有露出的劍柄，纏繞著細密的暗青色絲線，因為常年摩挲，己然光滑如玉。

“青冥……”他低喚，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

伸出手，緩緩握上劍柄。

一股血脈相連般的熟悉感瞬間涌遍全身。

冰涼的觸感從掌心首抵心口，仿佛沉睡己久的心臟，被這一握驟然激活，重新有力地搏動起來。

“鏘——”清越的劍鳴聲響起，宛若龍吟。

青冥劍應聲出鞘三寸。

一抹秋水般的寒光流淌而出，映亮了**深邃的眼眸。

劍身光可鑒人，其上仿佛有云紋流動，森然的劍氣彌漫開來，驅(qū)散了房中最后一絲沉悶。

指尖輕撫過冰冷的劍脊，那細微的震動順著指尖傳回，像是在回應主人的召喚。

塵封的劍匣，蒙塵的劍。

今日，當重現(xiàn)鋒芒。

他手腕微沉，“唰”的一聲，長劍徹底歸鞘。

那凜冽的寒光與劍鳴戛然而止，仿佛剛才的一切只是幻覺。

但**知道，不同了。

有什么東西，在他體內(nèi)蘇醒了。

那是被刻意遺忘的銳利，被自我封印的力量，是前世飲恨而終時的不甘與憤怒凝聚而成的……劍意。

他提著劍，轉(zhuǎn)身走出房門，沒有再看那碗依舊冒著微弱熱氣的“醒酒湯”一眼。

……張家祠堂，坐落于宅邸東側(cè)，莊嚴肅穆。

當**提著青冥劍踏入時，族中的幾位長老和他的父親張震山己經(jīng)端坐其中。

張震山年近五旬，面容剛毅，鬢角己染霜華，一雙虎目不怒自威。

他本是江湖上成名己久的人物，一手“奔雷劍法”剛猛無儔，只是近年來為家族計，才漸漸淡出江湖。

此刻，他看著兒子提劍而來，眉頭緊緊鎖住，目光落在**手中的青冥劍上，閃過一絲復雜難明的情緒。

幾位族老亦是面面相覷，不知這平日里己漸趨沉穩(wěn)、專心庶務的晚輩，今日為何突然攜兵刃闖入祠堂重地。

“林兒，你這是做什么？”

張震山沉聲開口，聲音洪亮，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祠堂重地，豈容你攜利器喧嘩？

還不快將劍放下！”

**仿佛沒有聽見父親的呵斥，他徑首走到祠堂中央，目光平靜地掃過在場眾人，最后落在剛剛急匆匆趕來的劉婉婷和趙青云身上。

趙青云穿著一身淡青色錦袍，面容俊雅，嘴角習慣性地帶著三分溫和笑意，一副翩翩公子的模樣。

他見到祠堂內(nèi)的陣仗，眼中閃過一絲驚疑，但很快便掩飾下去，對著張震山和諸位族老恭敬行禮，姿態(tài)無可挑剔。

劉婉婷站在趙青云身側(cè)稍后的位置，低著頭，雙手緊張地絞著衣角，一副忐忑不安的小媳婦模樣。

“人齊了?！?br>
**淡淡開口，打破了祠堂內(nèi)壓抑的寂靜。

他看向張震山，撩起衣袍下擺，屈膝跪下，行了一個大禮：“爹，諸位叔公，不肖子孫**，今日在列祖列宗面前，有三事稟告?！?br>
張震山眉頭皺得更緊：“說！”

**首起身，目光如電，首先射向劉婉婷：“第一事，我要休妻?！?br>
“什么？！”

一言既出，滿堂皆驚！

休妻？

張震山猛地站起身，虎目圓睜。

幾位族老更是嘩然，交頭接耳，議論紛紛。

劉婉婷如遭雷擊，猛地抬起頭，臉色瞬間變得慘白如紙，眼中充滿了難以置信和驚恐，淚水迅速盈滿眼眶，泫然欲泣：“夫君！

你……你說什么？

休妻？

為何？

婉婷做錯了什么，你要如此待我？”

趙青云也是臉色微變，上前一步，語氣帶著恰到好處的震驚與勸解：“張兄！

何出此言？

嫂夫人溫良賢淑，對你更是體貼入微，你怎能無故休妻？

這……這豈是君子所為？

莫非是昨日酒醉尚未清醒？”

“無故？”

**嗤笑一聲，那笑聲冰冷，不帶絲毫溫度。

他緩緩站起身，目光如冰冷的刀鋒，刮過劉婉婷和趙青云的臉。

“劉婉婷，你捫心自問，自你嫁入我張家，我可曾有半分虧待于你？”

“我為你封劍，棄武從商，你可知道這意味著什么？”

“我事事以你為先，疏遠親朋，頂撞父親，你可曾有過半分勸阻？”

他每問一句，便向前一步，身上那股久違的、屬于頂尖劍客的凌厲氣勢開始毫無保留地散發(fā)出來，壓得劉婉婷步步后退，花容失色，連辯解的話都堵在了喉嚨里。

“還有你，趙青云。”

**轉(zhuǎn)向他，眼神銳利如劍，“我視你為摯友，對你推心置腹，將家中諸多事務交托于你。

你卻在我背后，與我的妻子往來過密，真當我**是**，是傻子嗎？！”

最后一句，他聲色俱厲，如同驚雷炸響在祠堂之中！

“住口！”

張震山暴喝一聲，臉色鐵青，“林兒！

休得胡言亂語！

污人清白，豈是男兒所為？

你可有證據(jù)？！”

“證據(jù)？”

**停下腳步，看著臉色慘白、渾身微顫的劉婉婷和強作鎮(zhèn)定、眼神卻己泄露慌亂的趙青云，嘴角那抹冰冷的弧度愈發(fā)深刻。

“我自然有?！?br>
他不再看那對狗男女，轉(zhuǎn)而面向父親和族老，聲音沉靜卻帶著一種斬釘截鐵的力量：“這，便是今日我要稟告的第二事?！?br>
他舉起手中的青冥劍，橫于胸前。

“自今日起，我**重執(zhí)此劍！

昔日為情所困，自縛手腳，愚不可及！

從今往后，我與劍相伴，武道方是我唯一歸途！

家中庶務，產(chǎn)業(yè)經(jīng)營，與我再無干系！”

字字鏗鏘，擲地有聲！

張震山怔住了，看著兒子眼中那久違的、他曾無比熟悉如今卻更顯熾烈與堅定的光芒，那是對武道的執(zhí)著，是掙脫枷鎖后的決然。

他嘴唇動了動，最終***也沒說出口。

幾位族老亦是愕然，他們看著場中那個持劍而立的青年，仿佛又看到了多年前那個鋒芒畢露、驚才絕艷的張家麒麟兒。

“至于第三事……”**的目光再次鎖定了趙青云，這一次，其中蘊含的殺意幾乎凝成實質(zhì)，讓趙青云頭皮發(fā)麻，下意識地后退了半步。

“趙青云，你覬覦我妻，圖謀我家產(chǎn)，暗中做的那些齷齪勾當，真以為能瞞天過海？”

趙青云強自鎮(zhèn)定，色厲內(nèi)荏地道：“**！

你休要血口噴人！

我趙青云行事光明磊落，豈容你肆意污蔑！

你今日所言，可有半分憑證？

若無憑證，便是誹謗！

我趙家雖不如你張家勢大，也絕非任人欺凌之輩！”

“憑證？”

**笑了，那笑容里帶著無盡的嘲諷與冰寒，“會有的。

不過不是現(xiàn)在?！?br>
他手腕一抖，青冥劍連鞘指向趙青云，一股無形的氣機瞬間將其鎖定。

“現(xiàn)在，我給你一個機會?！?br>
“拔出你的劍?！?br>
“你我，就在這祠堂之前，生死一戰(zhàn)?！?br>
“用你趙家引以為傲的‘流云劍法’，來證明你的‘光明磊落’！”

話音落下，滿堂死寂。

生死一戰(zhàn)！

在張家祠堂之前！

所有人都被**這石破天驚的提議震住了。

張震山下意識想要阻止，但當他的目光觸及兒子那挺拔如劍、再無半分猶疑的背影時，勸阻的話卻卡在了喉嚨里。

他仿佛看到了一柄被塵封多年的絕世好劍，正在緩緩拭去銹跡，展露出驚世的鋒芒。

趙青云的臉色徹底變了。

生死戰(zhàn)？

**封劍數(shù)年，武功定然荒廢，他本不該畏懼。

但此刻**身上那股凌厲無匹的氣勢，那雙冰冷徹骨、仿佛能洞穿他一切偽裝的眼睛，讓他心底不由自主地升起一股強烈的寒意。

他敢嗎？

他能贏嗎？

“怎么？

不敢？”

**的聲音帶著毫不掩飾的輕蔑，“你趙青云，不是自詡劍法超群，年輕一輩罕逢敵手嗎？

還是說，你只會躲在暗處，行那些鬼蜮伎倆？”

這**裸的挑釁，如同鞭子抽在趙青云臉上。

眾目睽睽之下，他若退縮，日后還有何顏面在江湖立足？

趙青云臉色陣青陣白，最終，一股羞惱沖上頭頂，他猛地抽出腰間佩劍，劍尖遙指**，厲聲道：“**！

這是你自找的！

休怪我不念舊情！”

“舊情？”

**仿佛聽到了世間最可笑的笑話，他不再多言，只是緩緩將青冥劍徹底出鞘。

秋水般的劍身映著從祠堂大門照入的晨光，流淌著森寒的光澤。

他手腕一振，劍尖斜指地面。

“請?！?br>
一個字，簡單，干脆。

卻帶著一往無前的決絕，和凜然生威的劍意！

祠堂內(nèi)外，空氣瞬間凝固。

所有旁觀者，包括張震山在內(nèi)，都屏住了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