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宅的朱漆大門在雨霧中透著一股沉郁的紅，像被水泡透的血。

沈硯之收起油紙傘，抬頭看了眼門楣上褪色的匾額，“顧府”二字筆力遒勁，卻在角落處生了圈暗綠的霉斑，像是誰不經(jīng)意間留下的指印。

管家老陳早在門內(nèi)等候，見兩人來，臉上堆著程式化的悲戚，引著他們穿過回廊。

廊下的燈籠被風(fēng)吹得搖晃，將影子投在斑駁的墻壁上，忽明忽暗，恍若鬼魅。

“**今早剛撤，書房還保持著原樣。”

老陳的聲音沙啞，“先生他……唉，誰也沒想到會出這種事?！?br>
沈硯之沒接話，目光掃過庭院角落的一口枯井。

井沿爬滿青苔，**是塊厚重的青石板，上面刻著模糊的八卦紋，邊緣卻有幾道新鮮的劃痕，像是不久前被挪動過。

顧明軒順著他的視線看去，愣了愣：“那井早就廢了，母親去世后，父親就命人封了，說是不吉利?！?br>
沈硯之收回目光，淡淡道：“帶路吧?！?br>
書房在主樓西側(cè)，木質(zhì)門框被煙火熏得焦黑，空氣中還彌漫著松節(jié)油與灰燼混合的怪味。

沈硯之戴上顧明軒遞來的白手套，推開門時，門軸發(fā)出“吱呀”一聲長嘆，像是不堪重負(fù)。

房間不大，靠窗擺著一張梨花木書桌，桌面燒得最厲害，邊角蜷曲如炭，幾頁未燃盡的紙灰粘在上面，輕輕一碰就碎成粉。

墻角的書架倒了一半，書籍散落一地，有些還在冒煙。

“**說，起火點(diǎn)就在書桌這里。”

顧明軒指著桌面中央，“他們找到一盞燒壞的油燈，說是父親不小心碰倒的?！?br>
沈硯之俯身，指尖懸在書桌上方，目光一寸寸掃過。

他注意到桌角有個淺淺的凹痕，形狀規(guī)整，不像是被火燒出來的，倒像是被什么重物壓過。

而那盞所謂的“油燈”，底座沾著些銀灰色的粉末，與周圍的煙灰格格不入。

“窗戶是從里面反鎖的？”

他忽然問。

“是，”老陳連忙應(yīng)聲，“我第一個發(fā)現(xiàn)不對，撞門進(jìn)來時，窗戶插銷牢牢插著，絕不可能有人從這里出去。”

沈硯之走到窗邊，玻璃己被煙火熏黑，他用戴手套的手指擦了擦，看向窗外。

窗外是片窄窄的天井，鋪著青石板，被雨水沖刷得發(fā)亮，卻連半個腳印都沒有。

他又摸了摸插銷，金屬表面光滑，沒有絲毫銹跡，反而像是經(jīng)常被人撥動。

“門呢？

撞開時，鎖是完好的？”

“是完好的，”顧明軒肯定道，“我可以作證，插銷是從里面扣上的?！?br>
“那烏鴉令牌，是在什么地方發(fā)現(xiàn)的？”

顧明軒指向書桌抽屜：“就在最下面的抽屜里，鎖被人撬了，令牌就放在里面，旁邊還有我母親的一張照片?！?br>
沈硯之拉開抽屜，鎖芯果然被撬得變形。

他盯著抽屜內(nèi)壁，忽然發(fā)現(xiàn)靠近底部的地方，有一道極細(xì)的劃痕，像是用鐵絲之類的東西劃出來的。

他首起身，目光落在墻角那堆未倒的書架上。

書架最高一層，放著個紫檀木盒子，盒子沒鎖，卻嚴(yán)絲合縫地蓋著。

沈硯之走過去，輕輕打開盒子，里面沒有金銀珠寶，只有一疊泛黃的舊報紙。

最上面的那張，日期正是二十年前顧夫人去世的那天。

頭版新聞是“富商顧啟山夫人意外墜樓身亡”，配著一張模糊的照片。

沈硯之指尖劃過照片上那個模糊的身影，忽然注意到報紙邊緣有個小小的墨點(diǎn)，形狀竟與烏鴉令牌背面的扭曲紋路有幾分相似。

“老陳，”沈硯之忽然開口，聲音平靜無波，“二十年前，顧夫人去世那天，你在府里嗎？”

老陳的臉色猛地一白，眼神閃爍：“在……在的，我那天當(dāng)班?！?br>
“她是從哪里墜樓的？”

“就……就在主樓的露臺?！?br>
老陳的聲音開始發(fā)顫，“**說是……說是失足?！?br>
沈硯之沒再追問，將報紙放回盒子，轉(zhuǎn)身看向顧明軒：“你父親最近有沒有見過什么特別的人？

或者，有沒有提過‘烏鴉’這兩個字？”

顧明軒苦思冥想，忽然眼睛一亮：“對了！

上周有個穿黑風(fēng)衣的男人來找過父親，兩人在書房談了很久，聲音很大，像是在吵架。

我路過時，隱約聽到‘鑰匙’、‘還債’之類的詞?！?br>
“黑風(fēng)衣男人？”

“嗯，看著很陌生，面生得很?！?br>
沈硯之走到門口，回頭看了眼那片狼藉的書桌，又看了眼窗外連綿的雨。

他知道，這密室絕非無解，那反鎖的門窗、被撬的抽屜、神秘的黑風(fēng)衣男人，還有那枚烏鴉令牌，都在訴說著同一個事實(shí)——顧啟山的死，是一場精心策劃的**。

而兇手留下的線索，就像那只銜著鑰匙的烏鴉，早己將指向真相的密碼，藏在了二十年前的那場“意外”里。

雨還在下，敲打著窗玻璃，像是在催促著什么。

沈硯之握緊了口袋里的令牌，冰冷的觸感讓他更加清醒——這場迷蹤，才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