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宴的喧囂被厚重的殿門隔絕在身后，如同褪去了一層華美卻黏膩的皮囊。

武延秀借故暫離席位，信步走到連接主殿與偏殿的一處露天廊廡下。

夜風(fēng)帶著洛水的水汽拂面而來，吹散了幾分殿內(nèi)濃郁的香氣，也讓他因賦詩而微燙的面頰稍感清涼。

廊下并非只有他一人。

一個(gè)身著紫色圓領(lǐng)官袍，身形微胖，面容富態(tài)中透著精明的中年男子，正憑欄而立，似乎也在享受著這片刻的寧靜。

聽到腳步聲，他回過頭，見到是武延秀，臉上立刻堆起熟稔而親熱的笑容。

“秀兒，方才殿上，好風(fēng)采?。　?br>
來人正是梁王武三思，武延秀的堂叔，亦是如今武家子弟中最為活躍、權(quán)勢最盛的人物之一。

“三思叔?！?br>
武延秀躬身行禮，態(tài)度恭敬，卻不顯諂媚，“侄兒不過是僥幸未在陛下與諸位長輩面前失儀罷了，當(dāng)不得叔父如此盛贊?！?br>
武三思呵呵一笑，走上前，親切地拍了拍他的肩膀，動(dòng)作自然，力道卻拿捏得恰到好處，既有長輩的關(guān)愛，又不失上位者的姿態(tài)。

他拉著武延秀走向欄桿更深處，那里燈光晦暗，遠(yuǎn)離往來宮人的視線。

“誒，過謙了。

你那首詩，‘欲借東風(fēng)放輕舟’，志向不小，陛下聽了，定然歡喜?！?br>
武三思的聲音壓低了些，臉上的笑容未變，眼神卻銳利起來，如同評估一件器物的價(jià)值，“我武家子弟，正當(dāng)有此氣魄?！?br>
他話鋒一轉(zhuǎn)，目光投向遠(yuǎn)處黑暗中巍峨的宮闕剪影，語氣變得有些飄忽：“只是秀兒，你可知，我武家如今看似花團(tuán)錦簇，位極人臣，實(shí)則……如履薄冰啊。”

武延秀心頭微凜，知道正題來了。

他垂首靜立，做出聆聽教誨的姿態(tài)：“侄兒愚鈍，請叔父明示?！?br>
武三思并未首接回答，反而問道：“你觀今日殿上，李氏諸王，如相王、太平公主，神色如何？”

武延秀略一沉吟，謹(jǐn)慎答道：“相王沉穩(wěn)，公主雍容，皆感沐陛下天恩?！?br>
“雍容？

沉穩(wěn)？”

武三思嗤笑一聲，聲音里帶著一絲冷意，“那不過是水面上的浮冰罷了。

冰層之下，暗流涌動(dòng)啊。

陛下年事己高，”他說到這里，聲音幾乎微不可聞，帶著一種近乎褻瀆的小心，“這至尊之位，將來屬誰？

是姓李，還是姓武？”

他轉(zhuǎn)過頭，目光灼灼地盯著武延秀：“陛下英明神斷，扶持我武家，意在制衡。

可這平衡之術(shù)，玩得好，兩家俱榮；玩得不好，便是……萬丈深淵?！?br>
“李唐舊臣，視我等為*占鵲巢的異姓旁人，恨不得除之而后快；而咱們自家……”他意味深長地頓了頓，“也未必是鐵板一塊。

至于陛下身邊的近臣，如二張之輩，他們吹的是哪方面的風(fēng)，誰又能說得準(zhǔn)？”

夜風(fēng)吹動(dòng)廊下的宮燈，光影在武三思臉上明滅不定，讓他富態(tài)的面容顯出幾分詭*。

“秀兒，你年少封王，風(fēng)姿卓絕，今日又圣眷初露，這是你的造化，也是你的劫數(shù)?！?br>
武三思的語氣變得無比鄭重，“從此以后，你不再僅僅是你自己。

你是武家的淮陽王。

各方勢力，拉攏你，是因?yàn)槟闶俏浼易?，有用；打壓你，也是因?yàn)槟闶俏浼易?，礙眼?！?br>
他伸出手，指向那一片燈火輝煌、笙歌鼎沸的宮殿，聲音沉緩如鐵：“你看這滿目繁華，錦繡成堆，但在叔父我眼里，這每一步腳下，都可能是噬人的陷阱，每一張笑臉背后，都可能藏著淬毒的刀劍。”

“風(fēng)光之下，皆是深淵?！?br>
他一字一頓，將這八個(gè)字重重砸在武延秀的心上。

武延秀沉默著。

他想起殿上那些或傾慕、或嫉妒、或探究的目光，想起女皇那深邃難測的眼神，再結(jié)合武三思這番毫不掩飾的剖析，之前朦朧的感受瞬間變得清晰而冰冷。

他仿佛看到自己正站在一張巨大而無形的棋盤上，周圍是模糊的、代表著各方勢力的影子，而他，連同整個(gè)武家，都只是這棋盤上位置微妙、進(jìn)退維谷的棋子。

“侄兒……明白了?！?br>
他深吸一口氣，再抬起頭時(shí)，眼中的少年意氣己被一種過早的成熟與冷靜所取代，“多謝叔父點(diǎn)撥。”

武三思滿意地點(diǎn)了點(diǎn)頭，臉上又重新掛起了那副親熱隨和的笑容，仿佛剛才那段陰冷的話語從未出現(xiàn)過。

他再次拍了拍武延秀的肩背：“明白就好。

你是聰明孩子，未來的路還長，謹(jǐn)慎行事，家族永遠(yuǎn)是你的后盾……當(dāng)然，有時(shí)，也可能是你的負(fù)累。

好了，出來久了，該回去了，莫要讓陛下以為我們武家失了禮數(shù)。”

說罷，他整了整衣袍，率先向燈火通明處走去，步伐從容，仿佛只是完成了一次尋常的閑談。

武延秀卻沒有立刻跟上。

他獨(dú)自留在廊下的陰影里，望著叔父融入那片光明的背影，又回頭看了看身后無邊的黑暗。

家族棋局，己然落子。

而他，別無選擇，必須入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