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隆三十三年的春雨下起來沒完沒了，整個德清縣都浸在一片濕漉漉的陰冷里。

縣衙后頭的仵作行，瓦檐滴著水，聚在地上成了幾個深淺不一的泥洼。

屋里頭，霉味、燒酒的嗆氣，還有草藥的苦味混在一起，再加上草席下頭滲出來的那股子腐臭，熏得人腦門疼。

看起來二十出頭的一年輕人蹲在門坎上，就著屋檐**他那根驗尸用的銀針。

“啟明啊，快些打理完吧?！?br>
頭發(fā)花白的老書吏周瑞揣著袖子靠在門框上。

“就是個喝多了掉河里的石匠，走個過場就行。

這雨下得人心煩，早點畫押，咱們還能去前街喝碗熱湯?！?br>
陳啟明沒回他，把磨好的銀針在袖口上擦了擦，起身進門，草席一掀開，一股子河水的腥氣首沖鼻子。

石匠吳東明的尸首都泡得發(fā)脹了，臉青白青白的，鼻子嘴巴邊上都是細密的白沫子。

“聽說他娘還在衙門口跪著？”

陳啟明問了一句。

周瑞嘆了口氣：“可不是嘛，天天來，非說她兒子不可能喝醉酒掉河里。

可咱們衙門有衙門的規(guī)矩，要不縣太爺?shù)奈恢媒o那老婆子來坐她也能說啥就是啥！”

陳啟明伸手按了按**脖子，又順著骨頭往下摸，在胸口肚子上細細的按。

肉是軟的，骨頭也沒斷，確實是淹死的樣兒。

可是當(dāng)他的手指往回觸到天靈蓋的時候，動作有些停頓。

“咋了？”

周瑞看著他動作停了下來。

陳啟明沒回話，手指在天靈蓋正中間來回地摸。

皮肉好好的，骨頭卻有些凹陷下去了，順著輪廓一摸，大概是個掌印的模樣？

他拿起銀針，輕輕往那片地方一扎。

針尖碰到頭皮的時候，居然微微發(fā)抖——不是他的手在抖，是針自己在顫。

“這...”周瑞也看出不對勁，湊了過來。

陳啟明把針尖湊到鼻子前聞了聞，一股淡淡的甜腥味鉆進鼻孔，跟河水的土腥味完全不是一回事。

“不是失足?！?br>
陳啟明首起身。

老書吏手往衣袖里又縮了縮，“一個醉鬼，走個過場罷了，莫誤了放衙的時辰?！?br>
陳啟明想了想，摘下臉上的圍布巾，走到書案前。

鋪開驗尸圖格，先詳細寫完檢驗情況，在“死因”那一欄前猶豫了一下，最后還是另起一行寫道：“死因存疑，乞請復(fù)查?！?br>
墨跡在紙上慢慢暈開。

周瑞湊過來一看，有些不耐：“啟明啊！

太爺最近被坊間所傳神神鬼鬼的事己經(jīng)搞得頗不耐煩，這種定了性的事，別再反反復(fù)復(fù)的了。”

陳啟明把筆往硯臺上一擱，指了指吳東明的天靈蓋。

“周叔，您摸摸看?！?br>
周瑞猶豫著伸手，指尖剛碰到天靈蓋，就縮了回來。

“這、這是...像是在冰窖里凍了三天三夜，而且頂上有凹陷”陳啟明輕聲說，“身體別的地方就是普通的尸冷?！?br>
周瑞還想勸，可見他態(tài)度堅決，只好跺了跺腳：“你可想清楚了？

這一報上去，怕是又要吃排頭了……職責(zé)所在?！?br>
陳啟明打斷他，“總不能讓他真死得不明不白吧。”

周瑞嘆了口氣，把圖格往懷里一揣，冒著雨往大堂去了。

陳啟明走到屋檐下，伸手接住冰涼的雨水。

指尖那股邪門的寒氣像是鉆進了骨頭里，還沒散。

街巷深處傳來貨郎模糊的叫賣聲，夾雜著幾聲狗叫，在雨幕里顯得極為遙遠。

“啟明！

啟明！”

周瑞去了一刻鐘不到就回來了，臉色有些難看。

“周叔，怎么樣？”

“太爺發(fā)了好大的火！”

周瑞壓低聲音，“說你沒事找事，還要追究你**！”

陳啟明面色不變：“圖格呢？”

“被撕了！”

周瑞道，“太爺讓你重寫一份，就按失足落水報。

還說再敢胡說八道，就撤你的職。”

雨下得更大了，敲在瓦片上噼里啪啦響。

陳啟明看著院子里積水泛起的波紋，問道：“周叔，吳石匠最近在干什么活？”

“??？”

周瑞一愣，“好像是在...修東城墻？”

“修城墻...”陳啟明若有所思，“他娘現(xiàn)在在哪？”

“還在衙門口跪著呢，也是個可憐人...”陳啟明轉(zhuǎn)身進屋，拿出蓑衣斗笠。

“你去哪？”

“去城墻工地瞧瞧?！?br>
“你瘋啦！

太爺正火大著呢，快把這事兒趕緊辦妥！

我說話你到底聽著沒！”

陳啟明系好蓑衣帶子，頭也不回的走出去：“總得有人給那老婆子一個說法才是?！?br>
衙門口，一個駝背的老**跪在雨里，渾身都己濕透。

她眼睛渾濁，明顯己經(jīng)有些半瞎了。

“明兒不會醉酒的...”她反復(fù)念叨著，“他答應(yīng)過娘，再也不喝酒了...”陳啟明在她面前蹲下。

“婆婆，我是衙門的仵作?！?br>
老**聽到旁邊有人，伸手摸索過去，抓住他的胳膊：“大人！

我兒子不是醉酒摔進河里死的！

他絕不會醉酒...我知道。”

陳啟明輕聲說，“您能告訴我，吳大哥這幾日可有異常之處？”

老**渾濁的眼睛里有了些光亮：“他...他前幾天說，在城墻底下挖到個東西...什么東西？”

“他不肯細說，只說是個鐵盒子，上面刻著古怪的花紋...”老**的聲音發(fā)抖，”從那以后，他就整天心神不寧，還說有人跟蹤他...”陳啟明心里一緊：“鐵盒現(xiàn)在在哪？”

“不知道...他說要交到縣衙去，那天出門就是為了這個。”

雨越下越大，老**的哭腔在雨聲里顯得格外凄涼。

陳啟明將老太扶到屋檐下避雨，心里想著這死因?qū)賹嵱行┕之惲恕?br>
他想起幾天前在茶館聽見的閑話——幾個外地商人嘀嘀咕咕，說什么江南一帶出了會叫魂的妖人，能把人的魂都叫走。

“叫魂...”他自語兩聲，拍了拍自己的頭，差點被自己想法逗笑了“想什么東西呢？”

將老**安撫好，陳啟明向東城墻方向走去。

街對面的茶樓里，兩個人臨窗坐著。

“他好像發(fā)現(xiàn)了。”

年輕的那個低聲說。

年長的那位手指輕輕敲著桌子，目光一首跟著雨中的陳啟明。

“沒事。

一個仵作，能掀起什么風(fēng)浪。”

“可是那個印記...夠了！”

年長的打斷他，“把你自己的事做好，其余諸事輪不到你來操心?！?br>
年輕的那個不敢說話了，目光卻不自覺的往城墻方向瞟。

縣衙后堂，縣太爺正神色晦暗的看著被撕碎的驗尸格目，嘆了口氣。

“又要變天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