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未褪，東方泛白。

薛靈昭沿著蜿蜒小徑往亂石村而去，青布斗篷在晨風中輕輕翻飛，藥香隱而不散。

她本是打算今日前往鄰鎮(zhèn)與趙三娘會合，采些稀有藥材，誰知昨夜忽見火光沖天，心頭便覺不安。

那地方，是亂石村。

而趙三娘昨日還在信中提到，最近村中有些異狀，有人不明暴斃，連尸首都不準外人近身。

還未走近村口，就見一人影急匆匆迎面而來，披頭散發(fā)，滿臉驚惶。

“薛姑娘！”

來人正是趙三娘，聲音顫抖，“你可來了！

王鐵頭……昨夜里死了，死得蹊蹺得很，嘴里全是黑血，眼白紅得嚇人……”薛靈昭眉頭一皺：“他人呢？”

“還在自家屋里，我沒敢動他，也沒讓旁人靠近。”

趙三娘咬著嘴唇，壓低聲音道，“我總覺得這事不對勁……會不會是……二十年前的事又來了？”

薛靈昭腳步一頓，神色微變。

她當然記得那樁舊事——幼年時家中突遭劇變，宴席間親人一個個口吐黑血、癲狂慘叫，最終七竅流血而亡。

那一幕如烙印般刻在她心底，再也不能忘。

兩人快步穿過殘破的村巷，來到王鐵頭家門前。

門虛掩著，一股淡淡的腥臭味從屋內(nèi)傳出。

薛靈昭推門而入，屋內(nèi)昏暗，**橫臥在床榻之上，面色青紫，嘴角殘留黑色污漬，雙眼圓睜，眼球泛紅，死狀駭人。

她蹲下身，指尖輕搭其腕脈，微微蹙眉。

這脈象雖己斷絕，卻隱隱透出一絲灼熱之意，仿佛體內(nèi)仍有余毒未散。

她從懷中取出一只小巧瓷瓶，倒出些許粉末撒于死者胸口，片刻后，皮膚竟泛起點點紫斑，如同蛛網(wǎng)蔓延開來。

“赤焰蠱？”

她低聲喃喃，眼神驟然凝重。

趙三娘聽得此言，臉色瞬間慘白：“你說的是那個……會自燃的毒？”

“不錯?！?br>
薛靈昭點頭，“此毒極難配置，需以七種烈性毒蟲配伍，經(jīng)三蒸三曬，方可成形。

一旦入體，遇高溫便會自燃，釋放助燃氣體，引發(fā)火災(zāi)?！?br>
她頓了頓，語氣沉冷：“昨夜那場火，不是意外?！?br>
趙三娘哆嗦著嘴唇，聲音發(fā)顫：“可、可是王鐵頭他只是個獵戶，誰會對他下手？”

薛靈昭沒回答，而是伸手撥開死者喉部，仔細觀察。

很快，她眼中閃過一絲銳利光芒——喉管深處，赫然有一道細如牛毛的銀針痕跡！

“中毒身亡。”

她冷冷開口，“兇手用銀針將毒送入咽喉深處，偽裝成突發(fā)暴斃，再趁機縱火掩蓋真相?！?br>
趙三娘幾乎站不穩(wěn)，扶著墻才勉強支撐住身體：“所以……他是被人殺的？”

“不止?！?br>
薛靈昭緩緩起身，望向窗外初升的朝陽，“這毒太熟了……配方、手法，都和當年我家中的毒案極為相似。”

趙三娘猛地抬頭，眼中滿是驚懼：“你是說……有人在模仿當年的案子？”

“也許是巧合。”

薛靈昭目光幽深，“但如果是人為……那就意味著，懸壺閣的仇敵，又回來了?！?br>
話音剛落，屋外傳來腳步聲，混雜著水汽與泥土的氣息。

薛靈昭轉(zhuǎn)身，正看見一個高大身影抱著孩子走進廢墟般的院落。

那人渾身濕漉漉的，衣衫破損，神情警惕，懷里孩子的臉藏在他臂彎中，只露出一只眼睛。

那只眼睛，在晨曦照耀下，微微泛起奇異的光芒——異瞳，右眼赤紅，如血似火。

薛靈昭心頭一震，目光緊緊鎖定那只眼睛。

就在那一瞬，她分明看到，那抹赤色中似乎有什么東西在流動，像是火焰，又像是某種活物。

她心頭一凜，手指不自覺地握緊了袖中的銀針。

這個人是誰？

為什么他會出現(xiàn)在這里？

還有……那孩子的眼睛，到底藏著什么秘密？

她尚未開口，懷中的男子己經(jīng)抬眸望來，目光如刀鋒般凌厲。

“你是誰？”

霍沉霄低聲道，語氣警覺。

薛靈昭沒有立刻回答，而是看著他懷中的孩子，心中涌起一股莫名的悸動。

這孩子的眼神，讓她想起很多年前，那個被毒火吞噬的夜晚。

命運，或許早在他們相遇之前，就己經(jīng)悄然鋪開一張看不見的網(wǎng)。

晨光初照，廢墟間彌漫著昨夜余火的焦味。

霍沉霄將阿昭往懷里緊了緊，孩子的小臉貼著他微涼的衣襟，一動不動。

他的目光在薛靈昭身上稍作停留，隨即掃過西周殘破的屋舍，神情戒備。

“你是大夫？”

他低聲問道，聲音里帶著沙啞的疲憊與隱隱的試探。

“算是?！?br>
薛靈昭語氣平靜，卻己悄然觀察到霍沉霄肩部不自然的繃緊——那是舊傷未愈的痕跡。

她不動聲色地從袖中取出一個小瓷瓶，“這藥湯是清熱解毒的，給他壓壓驚。”

霍沉霄沒有立即接過，而是盯著那瓶子看了幾息，仿佛要從中看出什么端倪來。

阿昭在他臂彎中微微抬頭，右眼赤紅如血，在晨光下泛出一抹奇異光澤，像是某種沉睡之物正在蘇醒。

“他會中毒？”

霍沉霄忽然開口，語調(diào)低沉而冷冽。

“不是中毒?！?br>
薛靈昭搖頭，眼神卻有些復(fù)雜，“但你最好讓他少接觸高溫或烈火。

這種體質(zhì)……容易引動體內(nèi)潛伏的異變?！?br>
霍沉霄眉頭一皺，正欲追問，忽聽趙三娘一聲驚呼，打斷了他的話。

“李禿子！

是他！

他在村頭賣符！”

兩人同時轉(zhuǎn)頭望去，果然見不遠處的村口，一個身材瘦削、腦袋半禿的男子正站在一棵枯樹下，手中高舉幾張黃紙符咒，嘴里念念有詞，似乎在向幾個村民兜售所謂的“避災(zāi)符”。

薛靈昭眼神一凜，心中己有幾分推測。

那李禿子步履輕浮，卻身無病痛之態(tài)，反倒氣息平穩(wěn)、腳步無聲，分明是個練家子偽裝成江湖術(shù)士。

而霍沉霄則瞇起雙眼，一手仍抱著阿昭，另一只手卻悄然按在腰間的短刀上，指節(jié)微曲，隨時可以拔刀而出。

兩人對視一眼，皆從對方眼中看到了相同的判斷：此人絕非尋常騙子，背后恐怕另有隱情。

“先別打草驚蛇?！?br>
薛靈昭輕聲道，語氣雖淡，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冷靜。

霍沉霄沉默片刻，最終點了點頭。

他沒有再問她的身份，也沒有多言自己為何會出現(xiàn)在亂石村，只是默默收起了戒備的姿態(tài)，隨她和趙三娘一同朝村口走去。

三人保持著適當?shù)木嚯x，緩緩靠近李禿子。

隨著走近，他們終于聽清了那人在說什么。

“此地氣運己斷，血瞳現(xiàn)世，大劫將至……唯有此符可保性命，十兩一張，錯過可惜?。　?br>
趙三娘聽得這話，臉色驟變，忍不住就要沖上去質(zhì)問。

卻被薛靈昭一把拉住手腕，搖了搖頭。

“他說的是‘血瞳’?！?br>
霍沉霄低聲開口，語氣中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怒意，“你們早知道這個預(yù)言？”

薛靈昭沒有否認，只是望了他一眼，眸中情緒復(fù)雜：“現(xiàn)在說這些還太早?！?br>
三人一路尾隨李禿子穿過村道，越走越偏僻。

最終，那人拐入一座荒廢己久的土地廟，門扉半掩，墻垣斑駁，香火早己斷絕多年。

趙三娘小聲道：“這廟，三年前就沒人敢進去了。”

“現(xiàn)在有人進去了?！?br>
霍沉霄淡淡道。

他剛欲邁步上前，卻被薛靈昭輕輕攔住。

“等等?！?br>
她低聲勸阻，目光卻緊緊盯著那扇破敗的廟門，仿佛在等待什么即將浮現(xiàn)的真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