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未，午后兩點(diǎn)的陽光正烈，透過后院茂密的香樟樹葉，在草地上灑下斑駁跳躍的光點(diǎn)。

云初蹲在景觀水池邊，正用一個小網(wǎng)兜小心翼翼地打撈水面上漂浮的落葉。

這個活計本是家政阿姨的，但自從云初能踮起腳夠到水池邊緣后，就自然而然地落在了她身上。

在這個稱之為家的地方，她干的活要比家政阿姨干的多。

水池不大，設(shè)計精巧，對小云初來說卻比較深，池里幾尾肥碩的錦鯉在睡蓮寬大的葉片下游動。

云初做得很專注，額角滲出細(xì)密的汗珠都沒空管。

她穿著之前那身洗得發(fā)白的校服，袖口又往上挽了一折。

網(wǎng)兜的竹竿對她來說有些長，操作起來頗為費(fèi)力，但她一聲不吭，只是抿著唇，一次次地將網(wǎng)兜探入水中。

這時，身后傳來了高跟鞋敲擊青石板路的清脆聲響，以及云瑤和同學(xué)的說笑聲。

“哎呀，熱死了！”

云瑤的聲音帶著慣有的嬌慵，她穿著一條嶄新的藕粉色連衣裙，裙擺綴著精致的蕾絲，一看就價格不菲。

她身邊跟著兩個同樣打扮時髦的女同學(xué)。

“瑤瑤，你這裙子真好看！

是XX牌子的最新款吧？”

一個短發(fā)女生艷羨地摸著云瑤的裙擺。

云瑤得意地轉(zhuǎn)了個圈，裙擺飛揚(yáng)：“是啊，我媽昨天剛給我買的?！?br>
她的目光不經(jīng)意間掃過蹲在水池邊的云初，眉頭立刻嫌惡地皺起，“喂，你離遠(yuǎn)點(diǎn)，水都濺到我裙子上了！”

云初的動作頓住了，握著網(wǎng)兜的手緊了緊，她明明離她們還有好幾步遠(yuǎn)。

她沒有回頭，也沒有動，只是背對著她們，繼續(xù)輕輕打撈著最后幾片葉子。

云初的沉默，在云瑤看來更像是一種無聲的挑釁。

尤其是在同學(xué)面前，這個像影子一樣的妹妹居然敢無視她，這讓她覺得丟了面子。

“喂，跟你說話呢！

聾了嗎？”

云瑤的聲音拔高了幾分，帶著明顯的不悅。

她旁邊的兩個同學(xué)也投來看好戲的目光。

云初慢慢站起身，轉(zhuǎn)過身，垂著眼瞼，輕聲說：“我沒有濺出水?！?br>
她的聲音很輕，卻清晰地傳到了云瑤耳朵里。

“你還敢頂嘴？”

云瑤像是被踩了尾巴的貓，一下子炸了毛。

她幾步走到云初面前，漂亮的臉上因?yàn)榕瓪舛@得有些猙獰。

她上下打量著云初那身舊衣服，目光最終落在云初那張雖然蒼白卻難掩清秀的臉上。

一股莫名的、積壓己久的嫉妒之火猛地竄了上來。

就是這張臉！

明明穿著破破爛爛，卻總是一副我見猶憐的樣子！

連偶爾來家里的客人都曾無意中說過一句“小初長得真秀氣”。

憑什么？

一個多余的、礙眼的存在，憑什么擁有這些？

新仇舊恨，或者說，長期處于優(yōu)勢地位者對被忽視者突然“不馴服”的惱怒，讓云瑤失去了理智。

“云初，我警告你，別在我同學(xué)面前擺出這副死樣子！”

云瑤靠近她的耳邊尖利地說道。

“還有，別以為我不知道，你昨天是不是偷偷跟媽說我想去參加那個夏令營太花錢了？

是不是你搞的鬼讓我去不成了？”

云初愕然地抬起頭，她根本不知道什么夏令營的事情。

“我沒有……還敢說沒有！”

云瑤根本不信，或者說，她不需要相信，她現(xiàn)在只需要一個發(fā)泄的借口。

“你就是嫉妒！

嫉妒爸媽疼我，嫉妒我什么都比你好！

你這個掃把星！

多余的人！”

這些惡毒的話語，像一把把淬了冰的刀子，狠狠扎進(jìn)云初的心窩。

她渾身控制不住地微微顫抖起來，抱著網(wǎng)兜的手指用力到泛白。

她可以忍受漠視，可以忍受干不完的雜活，但她無法忍受這樣**裸的、對她存在價值的全盤否定。

她猛地抬起頭，第一次，用清晰而帶著壓抑痛楚的目光首視著云瑤，反駁道：“我不是！”

這三個字，用盡了她全身的力氣和勇氣。

這眼神，這反駁，徹底點(diǎn)燃了云瑤最后的理智。

“你憑什么這么看我！

你憑什么！

垃圾！”

云瑤尖叫一聲，猛地伸出手，用盡全身力氣，狠狠地推在云初單薄瘦弱的肩膀上！

云初完全沒有防備，或者說，她瘦小的身體根本經(jīng)不起這樣全力一推。

只覺得一股巨大的、無法抗拒的力道襲來，腳下瞬間踩空，整個人不受控制地向后仰去。

“噗通——！”

一聲巨大的落水聲，打破了午**院的寧靜。

冰冷刺骨的池水瞬間從西面八方涌來，淹沒了她的頭頂，淹沒了她的口鼻，淹沒了她的耳朵。

世界的聲音變得模糊而扭曲，只剩下水流瘋狂灌入的咕嚕聲，和她自己因極度驚恐而驟然停滯的心跳。

她不會游泳。

求生的本能讓她在水中拼命掙扎，雙手胡亂地?fù)]舞，雙腿也無力地蹬踹，無意識的想要抓住什么。

肺部因?yàn)槿毖醵馃鹆堑靥?，每一次呼吸嗆入的都是更多冰冷渾濁的池水?br>
她努力仰起頭，透過劇烈晃動的水面，能看到岸上幾張模糊而驚慌失措的臉，能聽到云瑤帶著哭腔的、卻毫無行動的聲音：“怎么辦……我不是故意的……她怎么真掉下去了……”那一刻，云初掙扎的力道，忽然小了。

一種前所未有的疲憊和絕望，如同這池水冰冷地、徹底地包裹了她。

在這個家里，她永遠(yuǎn)是個錯誤，是個多余的存在。

她的解釋沒人聽，她的委屈沒人管，她的存在……礙了所有人的眼。

也許，姐姐說得對，她就是個掃把星，是個多余的人。

也許，就這樣消失，就好了。

就像水面上那個最終破碎的氣泡，無聲無息。

也許這樣，爸爸媽媽和姐姐，才會真的輕松一點(diǎn)吧。

他們不會再因?yàn)樗鵁?，這個家也會恢復(fù)真正的“和諧”。

她不再掙扎，任由身體被水流的裹挾，緩緩向更深、更冷的池底沉去。

意識開始渙散，黑暗一點(diǎn)點(diǎn)吞噬著她。

最后映入眼簾的，是水面上那扭曲晃動的、如同幻覺般的刺眼陽光，那么近，又那么遠(yuǎn)。

真冷??！

這是云初此刻唯一的念頭！

**我現(xiàn)在也挺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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