鐵心齋后院的空氣，與前鋪的灼熱和喧囂截然不同。

這里彌漫著泥土、草木和淡淡鐵銹混合的氣息。

幾株耐旱的野菊沿著石墻根頑強地開著，給這滿是硬朗線條的角落添了幾分柔韌的生氣。

墻角堆放著碼放整齊的木柴和待處理的礦石，一口老井沉默地占據(jù)著角落，井沿光滑，見證著無數(shù)個打水淬火的日夜。

陸昭正蹲在井邊，就著一盆剛從井里打上來的涼水，用力搓洗著胳膊和臉上沾染的煤灰與汗?jié)n。

冰涼的水刺激著因持續(xù)發(fā)力而滾燙的皮膚，讓他忍不住嘶嘶吸氣，卻也帶來一陣難言的暢快。

粗布褂子搭在旁邊的木架子上，濕漉漉地滴著水。

前鋪那單調(diào)而沉重的“鐺——鐺——”聲暫時停歇了，師傅墨鐵心似乎在整理什么工具，金屬碰撞的清脆聲響偶爾傳來。

難得的片刻寧靜讓陸昭緊繃的神經(jīng)稍稍放松，他甩了甩濕漉漉的頭發(fā)，水珠西濺。

就在這時，一陣輕盈而熟悉的腳步聲從前鋪通往后院的小門傳來，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雀躍。

“昭哥兒？”

一個清脆如黃鶯出谷的聲音響起。

陸昭回頭，臉上的疲憊在水汽氤氳中似乎也淡了幾分。

門口站著一位少女，約莫十西五歲，穿著一身洗得發(fā)白的淺青色布裙，烏黑的長發(fā)用一根簡單的木簪綰起，露出光潔的額頭和一雙靈動清澈的杏眼。

她挎著一個半舊的藤編小籃，籃子里散發(fā)出淡淡的草藥清香。

正是鎮(zhèn)上林老郎中的外孫女林月瑤。

“月瑤？”

陸昭有些意外，隨即站起身，用搭在旁邊的干布巾胡亂擦了擦臉和胳膊，“你怎么過來了？”

月瑤的目光在陸昭精赤的上身飛快地掃過，臉頰微微泛紅，隨即落在他胳膊上幾處被火星燙出的細小紅痕和因長時間握錘而磨得發(fā)紅的手掌上，秀氣的眉頭輕輕蹙起。

她走進后院，將小籃子放在井沿上，從里面拿出一個巴掌大的粗陶小罐。

“喏，外公新配的‘清涼膏’，專治燙傷和筋骨勞損的。”

月瑤將小罐遞給陸昭，聲音里帶著關切，“外公說，你這幾日活計重，墨師傅要求又嚴，怕你落下暗傷，讓我送來。

睡前洗凈了抹上，能消腫止痛，活絡氣血。”

陸昭接過還帶著月瑤掌心余溫的小陶罐，一股混合著薄荷、艾草和不知名草藥的清涼氣息鉆入鼻腔，瞬間驅(qū)散了鼻腔里殘留的煤煙味。

他心里一暖，有些不好意思地撓了撓濕漉漉的后腦勺：“替我多謝林爺爺，總麻煩你們?！?br>
“說什么麻煩?！?br>
月瑤嗔怪地看了他一眼，目光又落在他胳膊的紅痕上，“倒是你，昭哥兒，別太拼命了。

墨師傅……也是為了你好?！?br>
她聲音放低了些，顯然對那位沉默嚴厲的鐵匠也有些敬畏。

陸昭咧嘴笑了笑，露出一口白牙：“我知道，師傅是為我好，想讓我把本事練扎實。”

她忽然踮起腳尖，指尖輕輕點在陸昭右肩，"這里，還有后頸，都要抹勻。

"陸昭只覺得半邊身子都麻了。

月瑤身上帶著淡淡的藥草香，混著晨露的清冽，讓他想起去年在鎮(zhèn)外采的野薄荷。

他下意識往后縮，卻撞上了晾在竹竿上的鐵器，當啷聲驚飛了檐下的麻雀。

"躲什么？

"月瑤眼波流轉，捂嘴偷笑。

“我自己來?！?br>
陸昭面色漲得通紅，連忙打開小罐的蓋子，用手指沾了點淡綠色的藥膏，涂抹在肩膀上，一股清涼舒適的感覺立刻蔓延開來，連帶著肌肉深處的酸脹感都緩解了不少。

“真舒服！

林爺爺?shù)氖炙嚲褪呛?！?br>
看著陸昭舒服得瞇起眼睛的樣子，月瑤也忍不住抿嘴笑了，頰邊現(xiàn)出兩個淺淺的梨渦。

這一刻的陸昭，不再是鐵砧前那個一絲不茍、沉默專注的鐵匠學徒，也不是在師傅嚴厲目光下謹小慎微的少年，而是恢復了屬于他這個年紀的幾分鮮活和放松。

月瑤這時又從籃底摸出個油紙包，"還有張嬸的蔥油餅，剛出鍋的呢。

"聞著蔥油餅的香味，陸昭喉結動了動。

天不亮就開始干活了，雖然吃過早飯，但他確實也己經(jīng)餓了，接過紙包就不客氣的吃了起來。

“對了，”月瑤想起什么，指了指前鋪方向，壓低聲音，“我剛才過來時，看到鎮(zhèn)口那邊好熱鬧，來了好多人馬，還帶著傷員，都住進張家的客棧了。

風塵仆仆的，看著……有點嚇人?！?br>
她清澈的眸子里閃過一絲好奇和不易察覺的擔憂。

陸昭聞言，手上的動作頓了頓。

他也隱約聽到了鎮(zhèn)口方向的喧囂，只是剛才沉浸在與月瑤的輕松交談中，沒太在意。

“是嗎？

是什么人？”

他問道。

“好像是……鏢局的人？

旗子上繡著‘威遠’兩個字?！?br>
月瑤努力回憶著，“有個人領頭，看著挺兇的，臉上還有道疤?！?br>
威遠鏢局？

陸昭心中一動。

這個名字他聽說過，是州府那邊頗有實力的鏢行。

他們怎么會跑到青石鎮(zhèn)這種偏僻地方來？

還帶著傷員？

就在這時，前鋪傳來墨鐵心低沉沙啞的聲音：“昭兒，馬掌補好了，送去客棧?！?br>
陸昭立刻應道：“是，師傅！”

他將最后一塊餅塞進嘴里，胡亂擦了擦手，迅速套上那件半干的粗布褂子，將清涼膏小心收進懷里，對月瑤道：“師傅吩咐，我去送趟東西，順便看看怎么回事?！?br>
月瑤點點頭：“那你快去快回，小心些。

那些鏢師看著……不太好惹的樣子。”

她眼中流露出關切。

陸昭給了她一個安心的笑容：“放心，就是送個東西。”

他快步走向前鋪。

墨鐵心己經(jīng)將修補好的幾副厚重馬掌用麻繩捆好，放在門口。

他正站在門邊，目光沉靜地投向鎮(zhèn)子主街的方向，眉頭幾不可察地微微鎖著。

看到陸昭出來，他也沒多話，只是用眼神示意了一下地上的馬掌。

“知道了，師傅。”

陸昭俯身拎起那捆分量不輕的馬掌，大步流星地朝著鎮(zhèn)中心張家客棧的方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