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盆冷水潑我臉上。

不，是洗腳水。

我嗆得直咳嗽，睜開眼。

灰撲撲的土墻，貼著褪色的年畫。

掉了漆的木頭桌子上，搪瓷缸子缺了個口。

空氣里有股潮濕的霉味，混著劣質(zhì)肥皂和……洗腳水的味兒。

“死丫頭！

太陽曬**了還挺尸！

當(dāng)自己是千金小姐吶？”

尖利的嗓音像錐子，扎得我腦仁疼。

一個穿著藍(lán)布褂子、腰上系著圍裙的胖女人叉著腰站在炕前，手里端著個空盆，盆沿還在滴水。

是我那便宜大伯娘，王金鳳。

我低頭看看自己。

細(xì)瘦的胳膊，洗得發(fā)白、打著補丁的碎花小褂。

手背上還有幾道凍瘡留下的紅印子。

不是夢。

我真的回來了。

回到了1980年，我十六歲，爹剛死不到半年，娘病得下不了炕，我和弟弟常小寶像兩棵沒人要的野草，被踢皮球一樣踢到了大伯家寄人籬下的時候。

“看什么看？

眼珠子瞪那么大，想吃了我不成？”

王金鳳把空盆往地上一墩，哐當(dāng)一聲響，“趕緊起來！

豬還沒喂，雞也沒放，缸里水都見底了！

當(dāng)白養(yǎng)活你們姐弟倆呢？

白吃白喝還白?。　?br>
她唾沫星子噴了我一臉。

我抹了把臉上的水，咸的，帶著一股難以言喻的腳丫子味兒。

胃里一陣翻騰。

上輩子，就是這盆洗腳水，澆滅了我最后一點對這個“家”的幻想，也澆得我大病一場，差點沒熬過去，落下了病根，后來讀書都費勁。

“聽見沒？

聾啦？”

王金鳳見我不動彈，伸手就來擰我胳膊。

我猛地往炕里一縮。

她的手落了空。

“喲呵！

反了你了！”

王金鳳三角眼一豎，更來勁了，“還敢躲？

要不是你大伯心善，收留你們這兩個拖油瓶，你們早跟你那短命爹娘……大伯娘，”我開口了，聲音有點啞，帶著剛醒的迷糊，但很平靜，“這洗腳水……挺養(yǎng)人的?！?br>
王金鳳一愣，擰我的動作僵在半空：“啥？”

我坐起來，撩開黏在額頭上濕漉漉的頭發(fā)，看著她那張刻薄的臉，咧嘴一笑，露出兩排小白牙：“我說，謝謝您老的洗腳水。

洗得我……神清氣爽?！?br>
王金鳳眼珠子瞪得溜圓，像看怪物一樣看我。

上輩子我膽小，被她一吼就哆嗦，只會哭。

現(xiàn)在？

呵，老娘死都死過一回了，還怕你這點洗腳水？

怕你這張破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