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水崖的夜，總是來得比別處更早一些。

暮色尚未完全褪去，灰白的霧氣就己經(jīng)從谷底翻涌而上，像無數(shù)雙蒼白的手，一寸寸攀上陡峭的巖壁。

阿凌站在斷崖邊緣，黑色的衣袍被山風(fēng)撕扯著，獵獵作響。

他垂眸望著掌心那道橫貫整個手掌的傷疤——三年了，這道傷口從未愈合，每日寅時都會滲出暗紅的血，仿佛在提醒他什么。

"你果然在這里。

"沙啞的聲音從身后傳來，像是鈍刀刮過生銹的鐵皮。

阿凌沒有回頭，只是將手重新攏進袖中。

崖邊的碎石在他腳下簌簌滾落，墜入深不見底的霧氣里，許久都聽不到回音。

"老鬼，"阿凌的聲音比山風(fēng)更冷，"你身上的腐臭味，隔著三里地都能聞到。

"枯瘦的身影從陰影中緩步走出。

來人裹著一件破舊的黑袍，**在外的皮膚上爬滿了暗紅色的咒文。

那些紋路像是活物，隨著他的呼吸微微蠕動。

"脾氣還是這么差。

"被稱作老鬼的人咳嗽著，從懷中掏出一個油紙包，"給你帶了酒。

"阿凌終于轉(zhuǎn)過身。

他的眼睛在暮色中呈現(xiàn)出一種奇特的暗金色，像是淬了毒的刀鋒。

他接過酒囊，仰頭灌了一口。

劣質(zhì)的燒刀子順著喉管滾下，灼出一路刺痛。

"說吧。

"阿凌用袖口擦了擦嘴角，"什么事值得你親自上山？

"老鬼咧開嘴，露出參差不齊的黃牙。

他枯瘦的手指探入懷中，取出一塊暗紅色的骨牌。

牌面上刻著一只閉目的豎瞳，瞳仁處滲著暗褐色的污漬，像是干涸的血跡。

"淵判開始了。

"老鬼的聲音突然變得異常清晰，"而你的名字，在名單上。

"山風(fēng)驟然停息。

阿凌盯著那塊骨牌，拇指無意識地摩挲著腰間的短刃。

那是一把很特別的武器，刃身只有三寸長，卻泛著詭異的藍光。

"就憑那群躲在陰溝里的東西，"阿凌輕笑一聲，"也配審判我？

"老鬼搖了搖頭，眼中的渾濁忽然褪去，露出一種近乎悲憫的神情："不是他們審判你，是深淵在召喚你。

"他向前一步，骨牌上的豎瞳突然裂開一道細縫，"要么跳下去，要么......等它爬上來找你。

"仿佛是為了印證他的話，崖底的霧氣突然劇烈翻騰起來。

濃霧中傳來鎖鏈拖曳的聲響，嘩啦——嘩啦——像是有什么龐然大物正在蘇醒。

更深處，隱約可見暗紅色的光芒明滅不定，如同巨獸的呼吸。

阿凌的瞳孔微微收縮。

他記得這種聲音。

三年前的那個雨夜，當(dāng)他從尸山血海中爬出來時，耳邊回蕩的就是這樣的鎖鏈聲。

"看來它己經(jīng)等不及了。

"老鬼向后退去，身影逐漸被黑暗吞噬，"祝你好運，小子。

畢竟上一次被淵判選中的人......"他的聲音越來越遠，"連骨頭都沒剩下。

"阿凌站在崖邊，山風(fēng)重新呼嘯起來，吹散了他束發(fā)的布帶。

黑發(fā)如瀑般散開，有幾縷黏在他染血的唇角。

他低頭看了看手中的骨牌，那只豎瞳己經(jīng)完全睜開，正死死盯著他。

鎖鏈聲越來越近，霧氣中漸漸浮現(xiàn)出巨大的陰影。

阿凌突然笑了，那笑容鋒利得能割開夜色。

他反手將酒囊扔向深淵，琥珀色的液體在空中劃出一道弧線。

"想要我的命？

"他輕聲道，"那就自己來拿。

"話音未落，阿凌己經(jīng)縱身躍入深淵。

他的身影被濃霧吞噬的瞬間，谷底傳來一聲震耳欲聾的咆哮，整座黑水崖都為之震顫。

無數(shù)飛鳥驚起，黑壓壓地掠過血色的月亮。

而在崖底的最深處，一雙金色的豎瞳，緩緩睜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