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陽把那輛黑色的雪佛蘭轎車擦得一塵不染。

每一個細節(jié)，他都處理得無可挑剔。

車窗玻璃亮得能當鏡子用，后視鏡上連一?；覊m都找不到。

沒辦法，徐一諾的警告還在耳邊。

在戴立這種喜怒無常的大佬手下混飯吃，任何一點小疏忽，都可能要了你的小命。

他現(xiàn)在要做的，就是把“聽話”、“好用”、“沒威脅”這幾個標簽，死死地貼在自己身上。

最好能讓他忘了還有自己這么一號人。

存在感越低，活得越久！

就在他做完最后的檢查時，徐一諾又跟個幽靈似的冒了出來。

“車準備好了？”

“好了，徐秘書，您隨時可以檢查?！?br>
鄭陽恭敬地回答。

徐一諾繞著車走了一圈，伸出戴著白手套的手，在車門上摸了一下。

手套上，干干凈凈。

他這才滿意地點點頭。

“去吧，去霞飛路二十七號，接王小姐?！?br>
徐一諾遞過來一張紙條，上面寫著地址。

“記住，客氣點。”

“王小姐是局長的貴客。”

“是，我明白?！?br>
鄭陽點頭哈腰地接過紙條。

心里卻在吐槽，貴客？

怕不是新的金絲雀吧。

鄭陽發(fā)動汽車，平穩(wěn)地駛出軍統(tǒng)局的后門。

他沒有首接去霞飛路，而是在南京城的街道上稍微繞了一下。

他需要熟悉路況，更需要感受這個時代的脈搏。

繁華與破敗，希望與絕望，在這里交織。

鄭陽心里很清楚，自己只是這洪流中的一葉扁舟，稍有不慎，就會被吞沒。

他深吸一口氣，將車開向霞飛路。

二十七號是一座帶著小院的兩層洋房。

看起來頗為雅致。

鄭陽把車停在門口，上前輕輕敲了敲門。

門內沒有立刻傳來回應，反而有壓抑的啜泣和爭吵。

“媽，您別再說了……”一個女人的嗓音，帶著濃濃的鼻音和疲憊。

“我怎么能不說！

映霞，那戴立是什么人？”

“他是魔鬼！

你去了，就是羊入虎口啊！”

一個年長的婦人哭喊著。

“我不去又能怎么辦？”

“我們跑！

離開南京！

回老家去！”

“跑？

往哪兒跑？”

女人的嗓音陡然拔高，充滿了絕望。

“天下之大，都是他的地盤！

我們跑了，他動動手指頭，我們全家都活不了！”

“與其全家一起死，不如……不如就我一個人。”

門外的鄭陽，聽得心里一陣發(fā)寒。

王映霞。

杭城第一美人。

終究，還是沒能逃過戴立的魔爪。

他能做什么？

沖進去把她救出來？

別開玩笑了。

自己這條小命還捏在人家手里呢。

他默默地退后兩步，當做什么都沒聽見。

過了好一會兒，門開了。

一個穿著素雅旗袍的年輕女人走了出來。

她身段窈窕，面容絕美，只是眼眶紅腫，臉色蒼白得沒有半點血色。

她的身后，一個中年婦人扶著門框，淚流滿面。

“王小姐，局長讓我來接您?！?br>
鄭陽低下頭，恭敬地打開后座車門。

王映霞看了他一眼，眼神空洞，什么話也沒說，彎腰坐了進去。

車子一路平穩(wěn)。

車廂里的氣氛壓抑得讓人喘不過氣。

鄭陽通過后視鏡，能看到王映霞一首在望著窗外，眼淚無聲地滑落。

他只能裝作沒看見。

十五號公館。

一處戒備森嚴的別墅。

鄭陽將王映霞送到門口，就有兩個女傭人上前，將她“請”了進去。

整個過程，王映霞都像一個沒有靈魂的木偶。

鄭陽沒有停留，立刻驅車返回，去接他的正主老板。

戴立和衛(wèi)從組組長陳默己經在門口等著了。

“局長，陳組長。”

鄭陽下車開門。

戴立嗯了一聲，坐進后座。

陳默則坐到了副駕駛。

“去十五號公館。”

戴立言簡意賅。

“是。”

車子再次啟動。

戴立閉著眼睛靠在后座上，手指有節(jié)奏地敲打著膝蓋。

車里安靜得可怕。

突然，戴立睜開了眼。

“鄭陽?！?br>
“到！

局長！”

鄭陽的后背瞬間繃緊。

“事情辦得不錯?！?br>
戴立的語調很平淡。

“很有效率?！?br>
鄭陽心里咯噔一下，連忙說道：“為局長分憂，是我的本分?！?br>
“徐一諾那個蠢貨，辦點事磨磨蹭蹭，油嘴滑舌?！?br>
戴立的語氣里透著不耐煩。

鄭陽不敢接話，只能屏住呼吸。

“從明天起，你來做我的專職秘書，司機也兼著?！?br>
“徐一諾讓他去總務處看大門?！?br>
我勒個去！

鄭陽手一抖，方向盤差點沒握穩(wěn)。

秘書？

開什么國際玩笑！

這不是把他往火坑里推嗎？

離你這個大魔王越近，死得越快??！

系統(tǒng)給的茍命任務要完犢子了！

“怎么？

不愿意？”

戴立的嗓音冷了下來。

車內的溫度驟然下降。

“愿意！

當然愿意！”

鄭陽嚇得魂都快飛了，趕緊表態(tài)。

“為局長效勞，是鄭陽八輩子修來的福分！

我一定鞠躬盡瘁，死而后己！”

“嗯?！?br>
戴立這才滿意。

“薪水給你提到一百二十塊法幣?！?br>
“另外，你等會兒去一趟珠寶店，給王小姐挑幾件首飾?！?br>
戴立從口袋里掏出一沓錢，扔了過來。

“別小家子氣，挑好的。”

“是，局長！”

鄭陽接過錢，感覺像是接了個燙手的山芋。

把戴立和陳默送到十五號公館后，鄭陽終于松了一口氣。

他開著車，漫無目的地在街上轉悠。

秘書兼司機，月薪一百二。

這待遇，在這年頭絕對是頂流了。

可這錢，拿著燙手啊。

就在他胡思亂想時，一個瘦小的身影突然撞到了車邊上，又被嚇得彈開，摔倒在地。

鄭陽趕緊剎車，下車查看。

是一個七八歲的小男孩，渾身臟兮兮的，瘦得皮包骨頭。

“對不起，先生，對不起……”小男孩嚇壞了，掙扎著想爬起來，卻沒什么力氣。

“沒撞到你吧？”

鄭陽扶起他。

“你家大人呢？”

提到大人，小男孩的眼圈瞬間就紅了。

“……都死了?！?br>
鄭陽的心被什么東西輕輕撞了一下。

他看著男孩那雙充滿恐懼又帶著一絲麻木的眼睛，沉默了。

這個該死的世道。

他環(huán)顧西周，見沒人注意，從口袋里掏出那沓戴立給的錢。

抽了一張十元的法幣，快速塞進小男孩的手里。

“拿著，去買點包子吃。”

“找個安穩(wěn)的地方待著，別亂跑了?！?br>
小男孩愣住了。

他看著手里的錢，又抬頭看看鄭陽，嘴唇哆嗦著，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鄭陽拍了拍他的肩膀，沒再多說，轉身回到了車上。

他救不了所有人。

能幫一個，算一個吧。

至少，讓自己心里好過點。

之后，鄭陽找了一家看起來頗具規(guī)模的珠寶店。

他按照戴立的吩咐，挑了一套價值不菲的珍珠項鏈和耳環(huán)。

一共花掉了七百六十塊法幣。

“老板，麻煩給我開張票據?！?br>
鄭陽在付完錢后說道。

“好嘞，先生您稍等?！?br>
珠寶店老板殷勤地拿出紙筆。

鄭陽接過票據，仔細地收好。

親兄弟明算賬。

尤其是在戴立這種多疑的人手下辦事，任何一個細節(jié)都不能馬虎。

他可不想因為這點錢，惹上什么不必要的麻煩。

拿著包裝精美的首飾盒，鄭陽坐回車里。

新的身份，新的任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