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乃本尊……故人之子。”

這句話如同帶著奇異的魔力，瞬間驅散了蘇婉兒臉上大部分的驚疑與敵意，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混雜著好奇與恍然的神情。

故人之子！

原來如此！

難怪師尊會破例讓他進入這清修禁地，難怪……師尊方才會有那般異常的舉動。

想必是這位“故人”于師尊而言，極為重要吧。

她偷偷抬眼，再次打量云昭。

此刻冷靜下來細看，這青年雖然衣著怪異狼狽，但眉宇間那份朗逸之氣，以及面對師尊威壓時雖驚不亂的眼神，確實不似奸邪之輩。

只是……究竟是哪位“故人”，能有如此大的面子？

她入門晚，對宗門舊事知之甚少。

然而，這句話落在云昭耳中，卻如同冰水澆頭，讓他在那一瞬間火熱的期盼，涼了半截。

故人之子？

只是……故人之子嗎？

師尊沒有認出他？

還是說……認出了，卻不愿相認？

他緊緊盯著沈清淵的臉，試圖從那完美冰封的面具上再找到一絲裂痕。

但此刻的沈清淵，己然恢復了那副萬年不變的淡漠模樣，仿佛剛才玉佩粉碎、眸掀狂瀾的瞬間，真的只是云昭驚悸之下的幻覺。

只有那悄然收攏、指節(jié)因過度用力而微微泛白、仍殘留著玉屑的右手，無聲地訴說著方才的真實。

“你，從***？”

沈清淵的第二問，聲音依舊平穩(wěn)無波，卻像一把重錘，敲在云昭的心上。

從***？

這是一個看似簡單，卻足以致命的問題。

他能說實話嗎？

說我從百年后、從一個叫“現(xiàn)代”的世界、穿著一身名叫“西裝”的衣服、參加了一場宴會、然后因為見到了一個叫凌澈的人，就莫名其妙摔回了這里？

這聽起來比邪修的說辭更加荒誕不經(jīng)！

只怕立刻就會被當成失心瘋或者更大的陰謀家。

電光火石間，云昭心念急轉。

他不能暴露穿越的秘密，至少現(xiàn)在絕對不能。

他需要時間弄清楚自己的身體狀況、這個世界的現(xiàn)狀，以及……師尊真正的態(tài)度。

他深吸一口氣，壓下翻騰的思緒，學著記憶中這個時代晚輩的禮節(jié)，忍著身上的疼痛，微微躬身，用一種盡可能顯得恭敬又帶著幾分恰到好處的茫然與后怕的語氣回答道：“回……回仙尊的話?！?br>
他避開了“師尊”這個稱呼，此刻顯得太過突兀和冒險。

“晚輩……名喚云昭。

至于從***……晚輩亦十分茫然。

只記得前一刻還在……在一處奇異之地，周遭景物與此處截然不同，然后便天旋地轉，莫名從高空墜落，幸得這株古樹緩沖，才僥幸保得性命。

驚擾仙尊清修，實非晚輩所愿，還請仙尊恕罪?！?br>
他這番話，半真半假。

真的部分是自己的名字和穿越過程的離奇感受；假的部分是模糊了“現(xiàn)代”的具體信息，并將穿越原因歸結為“莫名”。

他將自己塑造成一個無辜的、同樣深受其害的迷途者，將皮球巧妙地踢了回去，同時也是一種試探——看師尊對他這個名字，以及這番離奇經(jīng)歷，作何反應。

“云昭？”

蘇婉兒輕聲重復了一遍這個名字，秀眉微蹙，似乎在記憶中搜索，卻并無所得。

玄天宗弟子眾多，姓云的也不是沒有，或許只是巧合？

沈清淵的目光，在聽到“云昭”二字時，幾不可察地凝滯了一瞬。

那目光如同最精密的刻刀，細細描摹著云昭的眉眼、鼻梁、唇形，仿佛要透過這具皮囊，看清內(nèi)里真正的靈魂。

那審視并不帶侵略性，卻有種洞穿一切的冰冷，讓云昭感覺自己仿佛赤身**站在冰天雪地之中，所有秘密都無所遁形。

大殿內(nèi)再次陷入一片令人窒息的寂靜。

只有窗外風吹竹葉的沙沙聲，以及云昭自己有些過速的心跳聲，清晰可聞。

許久，沈清淵才緩緩移開目光，視線落在他那身與周遭環(huán)境格格不入的破爛西裝上。

“此乃何物？”

他問的是衣服，但云昭感覺他問的遠不止是衣服。

“這……這是晚輩家鄉(xiāng)的尋常服飾?！?br>
云昭硬著頭皮回答，手心微微冒汗。

他必須盡快結束這種審問式的對話，他需要時間獨處，來理清思緒和恢復體力。

“仙尊，晚輩墜落時似乎受了些傷，體內(nèi)氣息紊亂，不知……可否先行告退，找個地方調息片刻？”

他這是在主動請求離開，也是一種以退為進的試探。

師尊會讓他走嗎？

會把他安置在哪里？

沈清淵沉默著，沒有立刻回答。

他的目光再次掃過云昭蒼白的臉色和破損衣物下隱約可見的擦傷，最后，落在了蘇婉兒身上。

“婉兒?！?br>
“弟子在！”

蘇婉兒連忙躬身應道。

“帶他去……”沈清淵的聲音頓了頓，這短暫的停頓，在落針可聞的大殿中顯得格外漫長。

云昭的心也隨著這一頓，提到了嗓子眼。

他會把自己安排去客房？

還是……首接交給戒律堂看管？

“……清心殿，西側暖閣。”

沈清淵終于說出了后半句。

此言一出，不僅是蘇婉兒，連早有心理準備的云昭，都徹底愣住了！

清心殿西側暖閣？！

那……那不是他前世還是個小弟子時，在正式擁有獨立洞府之前，居住在清心殿時所住的房間嗎？！

那里緊挨著師尊的主殿，方便師尊隨時教導，也象征著親傳弟子中的核心地位。

自他百年前“隕落”后，那處暖閣，就如同這殿內(nèi)許多地方一樣，成了無人敢輕易踏足的禁地。

師尊竟然……讓他去那里？！

蘇婉兒臉上的震驚幾乎無法掩飾。

西側暖閣？！

那地方連她這個現(xiàn)今最小的親傳弟子，都從未被允許靠近過！

宗門內(nèi)早有傳言，那是百年前那位驚才絕艷、卻不幸早夭的三師兄曾經(jīng)的居所，是師尊心中一道不可觸碰的逆鱗！

如今，師尊竟然讓這個來歷不明、衣著古怪的“故人之子”住進去？

這……這究竟是怎樣的“故人”，能讓師尊做到如此地步？！

她不敢多問，強壓下心中的驚濤駭浪，恭敬應道：“是，師尊！”

然后轉向云昭，眼神復雜至極，語氣卻比之前緩和了許多，“云……云公子，請隨我來。”

云昭心中更是掀起了滔天巨浪。

暖閣……師尊讓他住暖閣！

這絕不是一個對待普通“故人之子”的態(tài)度！

師尊一定認出了什么！

至少，是產(chǎn)生了極強的懷疑！

他按捺住激動的心緒，再次向沈清淵行禮：“多謝仙尊?！?br>
這一次，他的聲音帶上了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

沈清淵沒有再看他，只是微微闔上了眼眸，仿佛己經(jīng)入定，又仿佛只是不想再讓任何人窺見他眼底的情緒。

月光照在他冰雪般的側臉上，投下一片淡淡的、孤寂的陰影。

云昭在蘇婉兒的引領下，轉身，一步步走向大殿西側的那條熟悉的回廊。

每一步，都仿佛踏在心跳的鼓點上。

就在他即將踏出主殿范圍，走入回廊陰影的前一刻，他鬼使神差地，回頭望了一眼。

只見那云床之上，原本闔眸的沈清淵，不知何時，己然睜開了雙眼。

那雙深邃如寒淵的眸子，正穿透殿內(nèi)的昏暗，牢牢地、一瞬不瞬地，凝視著他的背影。

目光交匯的剎那。

沒有驚濤駭浪，沒有冰冷審視。

那目光里，是一種云昭從未在師尊眼中看到過的、極其復雜的情緒。

像是跨越了漫長時光的尋找與等待，像是失而復得的小心翼翼與不敢置信，又像是一種深可見骨的……疲憊與痛楚。

只是一眼。

在云昭來得及捕捉更多之前，沈清淵己再次闔上了眼，仿佛剛才那一眼，只是云昭的又一個錯覺。

但云昭知道，不是錯覺。

他猛地轉回頭，心臟狂跳，幾乎要撞出胸腔。

他跟著蘇婉兒，幾乎是逃也似的走進了回廊的陰影中。

清心殿的主殿，再次恢復了亙古般的寂靜。

良久，端坐如冰雕的沈清淵，緩緩攤開了緊握的右手。

掌心之中，那枚化為齏粉的玉佩，早己與一絲極淡的、因極力克制而滲出的血跡混合在一起。

他低頭，看著那抹刺眼的紅與白，薄唇緊抿，最終，化作一聲幾不可聞的、帶著無盡蒼涼的嘆息，消散在冰冷的空氣里。

“……終于……回來了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