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控的游戲------------------------------------------ 失控的游戲。，膝蓋抵著胸口，兩只手緊緊捂著耳朵，眼睛瞪得**，瞳孔縮成了針尖大小。他的嘴唇在不停地翕動，但發(fā)不出任何聲音，像是在反復(fù)默念同一句話。。?！靶∵h(yuǎn)，看著我。”林墨蹲在他面前，雙手扶著他的肩膀，讓男孩的目光對準(zhǔn)自己的眼睛?！案嬖V我，你看到了什么?！?，牙齒磕碰發(fā)出“得得得”的輕響。他的眼珠轉(zhuǎn)了轉(zhuǎn)，看向小光房間的地板，又飛快地移開，像是被燙了一下?！八挥米叩摹毙∵h(yuǎn)的聲音像是從很遠(yuǎn)的地方傳來的，又輕又碎，“他貼著墻……像……像壁虎一樣……不，比壁虎還快……誰？小光？”，點得太猛，眼淚從眼眶里甩了出來?！八赖酱皯羯稀缓蟆缓笸饷嬗袀€東西接住了他……黑色的……很大……沒有臉……”。他抱住林墨的腰，把臉埋進(jìn)他的衣服里，悶悶地哭了起來。哭聲不大，但每一聲都像是在用全身的力氣往外擠。，輕輕拍他的背。。窗簾已經(jīng)不飄了，安靜地垂在兩側(cè)，像兩條白色的舌頭。窗臺上那排赤足的腳印還在，在晨光中泛著潮濕的光澤。。
不是警報式的劇烈顫抖，而是一種更柔和的、類似心跳的頻率——一下，一下，一下，和他自己的心跳完美重合。
林墨把懷表從領(lǐng)口里掏出來，低頭看了一眼。
表盤上的指針安靜地指向正北。
正北。孤兒院后山的方向。
鐘樓的方向。
“院長。”林墨站起來，把小遠(yuǎn)交給聞聲趕來的劉姨。“我得去后山。”
陳院長靠在走廊的墻上，臉色灰白，像是一夜之間老了十歲。他的目光在林墨臉上停留了很久，久到林墨以為他要再次說“別去”。
但老人只是緩緩地點了點頭。
“把懷表戴好?！彼f?！皠e弄丟了。”
林墨摸了**口的金屬表殼，涼意透過指尖傳遍全身。
“不會的。”
“還有?！标愒洪L從口袋里掏出一樣?xùn)|西，塞進(jìn)林墨手里?！皫线@個?！?br>是一個手電筒。老式的鐵皮手電筒，沉甸甸的，表面有斑駁的銹跡，一看就是用了很多年的老物件。林墨試著按了一下開關(guān)，燈泡亮了一下，又滅了。
“電池可能不太行了?！标愒洪L說。“但也許用得上?！?br>林墨把手電筒別在腰間，最后看了一眼走廊里的孩子們。小遠(yuǎn)已經(jīng)不哭了，但還在抽噎，被劉姨摟在懷里。幾個大一點的孩子站在走廊另一邊，臉上全是茫然和恐懼。
他沒有告別。轉(zhuǎn)身走出了孤兒院的大門。
后山的路比記憶中難走得多。
或者說，這條路變得不像路了。
灌木瘋長，荊棘橫生，藤蔓像蛇一樣纏繞在樹干上，把原本還算寬闊的土路擠成了一條僅容一人通過的羊腸小道。林墨不得不用手臂撥開擋路的枝條，在及膝的雜草中艱難前行。
正午的陽光透過樹冠的縫隙灑下來，在地面上投下斑駁的光點。那些光點在林墨經(jīng)過的時候微微顫動，像是被他的腳步驚擾了。
懷表的指針一直指向正北，紋絲不動。
走了大約二十分鐘，林墨發(fā)現(xiàn)了一件奇怪的事。
他來過這片后山。小時候和孤兒院的孩子們一起，夏夜里抓螢火蟲，秋天里撿板栗。他熟悉這里的每一條小徑、每一塊石頭、每一棵樹。
但現(xiàn)在他看到的，和他記憶中的完全不同。
一棵他記得清清楚楚的老槐樹，樹干上刻著他和小遠(yuǎn)名字縮寫的那棵，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棵他不認(rèn)識的樹——樹皮是黑色的，光滑得像玻璃，沒有一片葉子，光禿禿的枝干像手指一樣指向天空。
一塊他曾經(jīng)坐在上面吃過冰棍的大石頭，碎成了幾瓣，散落在路邊的草叢里，石頭上長滿了青苔，像是已經(jīng)碎了很久——久到不像只過了兩三年。
他停下腳步，仔細(xì)打量周圍的環(huán)境。
陽光還在。樹影還在。風(fēng)吹過樹梢的聲音還在。
但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變了?？諝庾兊酶砹?，呼吸的時候能感覺到阻力，像在水里行走。聲音也變得奇怪——自己的腳步聲會有延遲的回音，像是在一個很大的空間里走路，明明四周全是樹。
懷表的指針仍然指著正北。
但表盤上的數(shù)字變了。
原本應(yīng)該是12的位置，現(xiàn)在是一個他不認(rèn)識的符號。像是某種文字，又像是某種圖案，彎彎曲曲的線條交織在一起，形成一個類似眼睛的形狀。
林墨盯著那個符號看了幾秒，感到一陣暈眩。
他移開視線，繼續(xù)往前走。
鐘樓的塔尖終于出現(xiàn)在視野里的時候，林墨聞到了一種氣味。
不是草木的清香，不是泥土的潮濕。
是之前在小光房間里聞到的那種氣味——腐臭的、甜膩的、像是有什么東西在看不見的地方慢慢腐爛。
氣味越來越濃。
鐘樓越來越近。
當(dāng)林墨踏上鐘樓前那片空地的時候，他看到了院長。
陳院長背靠著一根石柱，坐在地上，雙腿無力地攤開，像是被人推倒之后就再也沒有力氣爬起來。他的嘴角有暗紅色的血跡，已經(jīng)干涸了，在臉上拉出兩道深色的痕跡。懷里抱著豆豆。
豆豆閉著眼睛，臉色白得像紙，嘴唇發(fā)紫。
林墨沖過去，跪在他身邊，手指顫抖著探向豆豆的鼻子。
有呼吸。
非常微弱，但還有。
“院長！”他輕輕拍了拍陳院長的臉。
老人的眼皮動了一下，緩緩睜開。瞳孔渙散，過了一會兒才對焦到林墨臉上。
“林墨……”他的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見。“你……你怎么還是來了……”
“豆豆怎么了？”
“吃了那個糖……太多了……”陳院長艱難地抬起手，指了指鐘樓敞開的大門?！靶」狻诶锩妗f……要你進(jìn)去……”
林墨抬起頭，看向鐘樓。
站在外面看，里面漆黑一片，什么都看不見。但那種“被注視”的感覺又回來了——比他之前經(jīng)歷過的任何一次都要強烈。像是有什么東西在黑暗中盯著他，不是一只，不是兩只，而是無數(shù)只，從四面八方、從每一個可能的角落。
“不要……進(jìn)去……”陳院長抓住他的手腕，力氣比想象中大得多?！澳鞘恰葳濉?br>“豆豆需要人救。”
“你進(jìn)去……她也救不了……”陳院長的眼眶泛紅。“你進(jìn)去……就出不來了……”
林墨低頭看著懷表。指針不再指向鐘樓，而是瘋狂旋轉(zhuǎn)，像一只受驚的鳥在籠子里撲騰翅膀。
他又看了看自己的手。
這一次，那層光沒有消失。
它在掌心凝聚，從淡淡的、幾乎看不見的微光，變成了一層實實在在的光暈。不是白色的，不是金色的，而是一種他說不出名字的顏色——介于兩者之間，溫暖，柔和，像是冬天早晨第一縷照進(jìn)窗戶的陽光。
他不知道怎么讓光出現(xiàn)。也不知道怎么讓它消失。
它就是在那里。
在他最需要它的時候。
“院長?！绷帜殃愒洪L的身體輕輕放平，脫下自己的外套蓋在他和豆豆身上?！暗任一貋?。”
“林墨——”
他沒有回頭。
鐘樓的門是一扇厚重的木門，表面原本應(yīng)該漆過顏色，但現(xiàn)在只剩下斑駁的底色，灰一塊棕一塊，像是一張得了皮膚病的老臉。門敞開著，門軸生銹了，保持著被推開時的角度，紋絲不動。
林墨跨過門檻。
光線在那一瞬間消失了。
不是漸變的，不是過渡的。
就像有人在他身后猛地關(guān)上了一扇窗戶——前一秒還有光，后一秒就什么都沒有了。
他下意識地按了一下手電筒的開關(guān)。
燈泡閃了一下，沒有亮。又閃了一下，亮了。
昏黃的、微弱的光柱切開面前的黑暗，照亮了前方一小塊地面。
地面是石板的。大塊的青石板鋪成的地面，縫隙里長滿了暗綠色的苔蘚。石板上刻著一些紋路，不是裝飾性的花紋，更像是某種文字或者符咒，排列成規(guī)則的圓形，一圈套一圈，像漣漪一樣向外擴散。
林墨蹲下來，用手電筒照著那些紋路仔細(xì)觀察。
它們是刻上去的，很深，邊緣整齊，不像是手工雕刻，更像是被什么高溫的東西直接烙印在石板上的。紋路的底部是黑色的，不是顏料的黑，而是被燒焦的黑。
他站起來，手電筒的光柱向前延伸。
光柱的盡頭，照到了什么東西。
一個人形的東西。
不，不是人。人不會有那種比例。
它太高了。至少有七英尺，肩膀?qū)掗煹貌怀杀壤?，四肢?xì)長，像是被人拉長的影子。它貼在遠(yuǎn)處的墻壁上，和墻面的夾角處，大部分身體隱藏在陰影中，只露出一部分輪廓。
林墨的心臟猛地撞了一下胸腔。
手電筒的光柱開始抖動，不是因為他手抖——雖然他的手確實在抖——而是燈泡本身出了問題，忽明忽暗，像哮喘病人急促的呼吸。
懷表的指針停止了旋轉(zhuǎn)。
指向那個人形。
“你來了?！?br>聲音不是從耳朵里聽到的。是直接出現(xiàn)在腦子里的，像是一塊石頭投進(jìn)了平靜的湖面，激起一圈圈漣漪。低沉，古老，每一個音節(jié)都像是經(jīng)過幾千年的風(fēng)化和磨損，粗糙，沙啞，帶著一種不屬于人類的質(zhì)感。
林墨張了張嘴，發(fā)現(xiàn)自己的喉嚨像被什么東西堵住了，發(fā)不出聲音。
“你帶著那個光。”那個聲音繼續(xù)在他的腦海里回響?！澳莻€很久很久以前就丟失的光?！?br>人形從墻壁上移動了。
不是走，不是爬。是像油漬在布料上滲透一樣，在墻面上緩慢地擴散、流淌、重新凝聚。它的輪廓越來越清晰——四肢、軀干、頭部——但始終沒有細(xì)節(jié)，沒有五官，沒有皮膚紋理，只有一片純粹的、吸收了一切光線的黑色。
“你知道那是什么嗎？”它問。
林墨搖了搖頭。他不知道。他從來不知道。他只是在一個月前的一個深夜，偶然發(fā)現(xiàn)自己的手在發(fā)光，然后一切都開始失控——墻上的影子，小光的到來，孩子們吃的糖果，院長倒在鐘樓前的血泊中。
他不知道這一切是為什么。
但他知道，這一切都和他有關(guān)。
“那是鑰匙。”那個人形說。“開啟那扇門的鑰匙。”
“什么門？”
人形沉默了幾秒。在黑暗中，那幾秒鐘漫長得像一輩子。
“封印的門?！彼K于說?！袄ё∥覀兊拈T?！?br>“你們是誰？”
人形沒有回答。它從墻上剝離了——整個身體從墻面脫離開來，像一張紙從桌面上被揭起，懸浮在半空中，緩緩向林墨飄來。
林墨想后退。他的大腦發(fā)出了后退的指令，但腿沒有執(zhí)行。
他站在原地，看著那個人形越來越近，越來越近。
手電筒的光柱照到了它。
光穿透了它的身體。
光照不到它?；蛘哒f，它不存在于光的范圍內(nèi)。它是一塊光的盲區(qū)，一個空間的凹陷，一道現(xiàn)實世界的裂縫。
“小光在哪里？”林墨終于找回了自己的聲音。
“小光。”人形重復(fù)了這個名字，用一種玩味的語調(diào)?！澳鞘俏覀兊拿种?。我們有很名字。很多?！?br>“你們對他做了什么？”
“我們給了他想要的東西?！比诵握f?！耙粋€家。一群朋友。被需要的感覺。”
“那不是真的。”
“對你來說不是?！比诵蔚妮喞⑽㈩潉恿艘幌?，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嘆息?！暗珜λ麃碚f，是。這就夠了?！?br>林墨握緊了手電筒。燈泡閃了兩下，又亮了，光柱更加微弱了。
“豆豆呢？你們對她做了什么？”
“那個小女孩?！比诵物h到了林墨面前三英尺的地方，停住了。它沒有眼睛，但林墨知道它在看著自己——不是看著他的臉，不是看著他的眼睛，而是看著他胸腔里某個更深的地方?！八皇浅粤宋覀兊奶?。那糖會讓她快樂。會讓她聽話。會讓她成為我們的一部分。”
“放開她?！?br>“可以?！比诵握f?！爸灰憬o我們你身上的光?！?br>“什么光？”
“你心里那個?！比诵蔚妮喞蛄帜姆较騼A了傾，像是要湊近他的胸口?！澳莻€永遠(yuǎn)不會熄滅的。那個在黑暗中也能發(fā)光的?！?br>林墨下意識地用手捂住了胸口。
懷表在手掌下面震動，越來越劇烈。
“我可以給你?！绷帜f?！暗愕孟确帕怂麄儭Ｋ腥?。豆豆，院長，小遠(yuǎn)，還有孤兒院里所有的孩子?！?br>人形沉默了很久。
然后它做出了一個讓林墨意想不到的動作——它后退了。懸浮在半空中，緩緩向后退去，重新貼回了墻壁上。
“你和他一樣。”它說。
“誰？”
“那個老人。那個把你的光看得比命還重要的老人?！?br>林墨知道它說的是陳院長。
“他也曾經(jīng)站在這里?！比诵卫^續(xù)說?！笆吣昵?。抱著一個嬰兒?！?br>林墨的血液凝固了。
“那個嬰兒就是你，林墨。”
鐘樓內(nèi)部陷入了絕對的寂靜。連手電筒燈泡的嗡嗡聲都消失了。
“你騙我?！绷帜f。但他的聲音在發(fā)抖。
“我沒有?！比诵蔚穆曇糇兊萌岷土艘恍岷偷貌幌袷且粋€沒有實體的影子應(yīng)該發(fā)出的聲音?！澳惚环旁诠聝涸洪T口的那天晚上，是他把你抱進(jìn)來的。你的父母把你留在這里，不是因為不想要你，而是因為——你是鑰匙。而鑰匙不能丟?！?br>林墨想起了陳院長說的那句話：我答應(yīng)過你父母，要保護(hù)好你。
他以為那是一句安慰的話。
一句空話。
一個老人對一個孤兒的憐憫。
現(xiàn)在他才明白，那是一句承諾。
一句用命守了十七年的承諾。
“院長受了傷?！绷帜f，聲音沙啞?！耙驗槟??！?br>“因為他要把那個女孩從我身邊帶走?！比诵握f?！八f，她不屬于這里。我說，這里就是她的家。我們爭執(zhí)，他摔倒，頭磕在石階上?！?br>“是你推的。”
“是你認(rèn)為的。”人形微微側(cè)了側(cè)頭，像是在打量他?！澳憧梢赃x擇相信哪個版本的故事?！?br>林墨攥緊了拳頭。
手心里的光更亮了。不是淡淡的、幾乎看不見的微光，而是一團實實在在的、溫暖的光團，像是他握著一顆小太陽。
“我不會給你光的?！彼f?！耙膊粫屇銈θ魏稳??！?br>人形看著他。
看了很久。
然后它笑了。
林墨看不到它的嘴，但他知道它在笑。因為那種被注視的感覺變了——從審視變成了愉悅，從評估變成了欣賞，像是老師在考場上看著一個做出了超綱題的學(xué)生。
“你會給的?！彼f?！安皇且驗槟闩橙酢Ｊ且驗槟闵屏?。”
它的輪廓開始消散，像墨水滴入水中，一層層向外擴散、稀釋、消失。
“我會等。”它的聲音越來越遠(yuǎn)，越來越小，像是從很深很深的地方傳上來的?！暗饶惆l(fā)現(xiàn)，有些東西，不給比給更**。”
“等等——”
“小光在鐘樓頂上?！蹦鞘撬粝碌淖詈笠痪湓挕！八芎谩Ｋ皇翘陋毩??！?br>人形徹底消失了。
手電筒的燈泡穩(wěn)定了下來，發(fā)出一團穩(wěn)定的、昏黃的光。鐘樓內(nèi)部恢復(fù)了正?！宓孛?，石頭墻壁，頭頂上還能看到木質(zhì)的橫梁和生銹的鐵鐘。
林墨站了很久。
然后他開始爬樓梯。
鐘樓的樓梯是木質(zhì)的，很老了，每一級踩上去都會發(fā)出吱呀的聲響，像是什么東西在低聲**。樓梯很窄，只容一人通過，兩側(cè)的墻壁上什么都沒有，只有****的水漬和霉斑。
林墨爬了大約三分鐘，到了第一個平臺。
平臺上有扇窗戶。木框已經(jīng)腐爛了，玻璃碎了一半，剩下的半塊也布滿了裂紋。透過窗戶能看到外面的天空——正午的陽光很亮，但照不進(jìn)鐘樓，像是在距離窗戶幾英尺的地方就被一堵無形的墻擋住了。
林墨繼續(xù)往上爬。
第二個平臺。
第三個。
**個。
當(dāng)他爬到第六個平臺的時候，他聽到了一個聲音。
不是低語，不是嗡鳴。
是哼唱。
一首童謠。調(diào)子很熟，像是在哪里聽過——不對，不是聽過，是每個人都聽過的。那首幾乎所有孩子都會唱的、關(guān)于星星和月亮的搖籃曲。
聲音是從最頂層傳來的。
林墨加快了腳步。
最后一截樓梯的盡頭，是一扇半開的木門。門縫里透出光——不是日光，不是燈光，而是一種更柔和的、像是在水中蕩漾的光。
林墨推開門。
鐘樓的最頂層是一個不大的圓形空間。頭頂上懸著那口大鐵鐘，鐘身上刻滿了密密麻麻的文字，和他之前在石板地上看到的那些非常相似。
鐵鐘下方，站著一個男孩。
小光。
他背對著林墨，仰頭看著那口鐵鐘，嘴里輕聲哼著那首搖籃曲。他的衣服還是那件白色睡衣，但已經(jīng)不白了，沾滿了灰塵和暗色的污漬。腳上還是沒有穿鞋，腳底板上有幾道深深的口子，血已經(jīng)干了，結(jié)成了黑色的血痂。
“小光?！绷帜辛艘宦暋?br>哼唱聲停了。
小光緩緩轉(zhuǎn)過身來。
他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不是之前那種訓(xùn)練有素的微笑，也不是林墨預(yù)想中的恐懼或慌張。就是什么都沒有。像一個被掏空了所有情緒的人偶。
“林墨哥哥?！彼_口了。聲音很輕，輕得像一陣風(fēng)就能吹散?！澳銇砹恕！?br>“我來帶你回去?！绷帜f。
小光搖了搖頭。
“我不能回去?！彼f?！澳莻€東西說，如果我把你帶來，它就給我一個家。一個真正的家?！?br>“那個東西騙你的。”
“我知道?！毙」獾淖旖俏⑽恿艘幌拢袷窃趪L試笑，但失敗了。“但沒關(guān)系?！?br>他轉(zhuǎn)過身，再次仰頭看著那口鐵鐘。
“你知道嗎，林墨哥哥。”他說?！拔也皇菋寢屗蛠淼摹Ｎ覜]有媽媽?！?br>“我知道?！?br>“我是從鐘樓里出來的?！毙」庹f。“我睜開眼睛的時候，就在這里。那個東西告訴我，我是從鐘里生出來的。我是它的孩子?！?br>林墨一步一步向他走去。
每走一步，胸口懷表的震動就強一分。掌心的光芒也亮一分。
“你是你?！绷帜f?！安皇鞘裁础暮⒆印Ｄ闶切」?。一個九歲的男孩。喜歡吃****糖，喜歡玩滑梯，喜歡和別的孩子一起跑一起鬧?！?br>小光低下頭，看著自己沾滿灰塵的腳。
“可是我不會跑?！彼f?！拔也粫[。我不會笑。我只會模仿。那個東西教我的。它說，只要我模仿得夠像，就沒有人會看出來?！?br>“我看出來了。”林墨走到他身邊，蹲下來，和他平視?！暗谝惶炀涂闯鰜砹恕！?br>小光抬起頭，那雙過于安靜的眼睛里有什么東西在閃爍。
不是淚水。
是光。
和林墨掌心里一模一樣的光。
極淡極淡，像是夜空中最暗的那顆星。
“我也有光？”小光低頭看著自己的手。他的掌心什么也沒有。
“你有?！绷帜斐鍪?，握住了小光的手?！懊總€人心里都有。你只是不知道。”
被林墨握住的那一瞬間，小光的手掌亮了起來。
不是林墨那種溫暖的光。是另一種顏色——更冷，更淡，更像月光。
但它是光。
它是真的。
小光盯著自己發(fā)光的手掌，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這一次的笑不一樣。不是訓(xùn)練有素的，不是模仿來的。
嘴角的弧度不對稱。眼角的皺紋太多。鼻翼兩側(cè)有深深的紋路。
很丑。
但很真。
“林墨哥哥。”他說?！拔蚁牖丶?。”
林墨把小光背起來，走下鐘樓的樓梯。
他的體重很輕，輕得不正常，像是只有骨頭沒有肉。體溫也很低，隔著衣服都能感覺到?jīng)鲆?，像是背著一塊剛從冰水里撈出來的石頭。
走到底層的時候，林墨回頭看了一眼。
鐘樓內(nèi)部和進(jìn)來時不一樣了。
那些刻在石板上的紋路變得暗淡，像是褪色的墨水。墻壁上的水漬減少了很多，露出了下面原本的石頭顏色——灰色的，普通的，沒有任何異常的灰色。
懷表的指針安靜下來，穩(wěn)穩(wěn)地指向正北。
只是正北。
不再是任何人的方向。
陳院長和豆豆還在原地。豆豆已經(jīng)醒了，坐在院長身邊，**眼睛，看起來有點迷糊但精神尚可。陳院長的臉色也恢復(fù)了一些，靠著石柱坐著，看到林墨背著小光從鐘樓里走出來，眼眶一下子紅了。
林墨把小光放在地上，坐在院長旁邊，大口大口地喘氣。
“都回來了?！彼f。
陳院長點了點頭，伸手摸了摸林墨的頭發(fā)。
“你長大了?！彼f，聲音有點抖。“你真的長大了?！?br>林墨靠著院長的肩膀，閉上眼睛。
陽光照在臉上，很暖。
他不知道這一切是怎么發(fā)生的，不知道那個影子是什么，不知道自己的光從何而來，不知道小光到底是不是“從鐘里生出來的”。
但他知道一件事。
那個影子說的最后一句話是對的。
它說：“你會給的。不是因為你懦弱。是因為你善良?！?br>林墨當(dāng)時沒有給它光。
但他給了小光一個真正的笑容。
而那個笑容，也許就是它想要的光。
回孤兒院的路上，小光趴在林墨背上睡著了。
他的呼吸均勻而平穩(wěn)，體溫漸漸恢復(fù)了正常，不再是那種冰塊一樣的冰涼。
“林墨?！弊咴谇懊娴年愒洪L突然開口。
“嗯？”
“那個影子……它跟你說了什么？”
林墨想了想。
“說了一些我不知道的事?！?br>“比如？”
“比如我父母。”林墨頓了頓。“比如十七年前?！?br>陳院長的腳步慢了下來。
“等回去再說。”他說。聲音很低。
林墨沒有再問。
后山的路變得正常了。老槐樹還在，上面刻著他和小遠(yuǎn)名字的縮寫。那塊大石頭還在，表面被太陽曬得溫?zé)帷?br>陽光穿過樹冠的縫隙，在地面上投下金色的光斑。
懷表安靜地掛在林墨的胸口，指針穩(wěn)穩(wěn)地走著。
不是指向任何方向。
只是走著。
就像任何一個普通的、沒有秘密的懷表一樣。
那天晚上，林墨做了一個夢。
夢里有一片很大的森林。月光從樹葉的縫隙中灑下來，照亮了一條蜿蜒的小路。
小路的盡頭站著一個人。
看不清臉，看不清衣服，只能看到一個輪廓。
但林墨知道那是誰。
“媽媽？”他喊了一聲。
那個輪廓沒有回答，只是抬起手，指了指前方。
林墨順著那個方向看過去。
他看到了光。
不是他的手心里那種微弱的光。
是鋪天蓋地的、照亮了整個夢境的光。
金色的，溫暖的，像是有一千個太陽同時升起。
他在那片光中醒來。
枕頭是濕的。
胸口懷表的表面有一滴水珠，不知道是從哪里來的。
林墨把它擦掉。
懷表的指針指向十二點整。
午夜。
新的一天開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