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冷宮雪
建寧十七年，冬。
冷宮的雪下了整整三天。沈令蘅躺在硬木板上，手指已經(jīng)凍得蜷不起來。窗欞上積了厚厚一層雪，把月光濾成慘白，照在她臉上像死人。
她還沒死，但也快了。
門被推開一條縫。一只手伸進來，放下一只碗。碗口冒著微弱的熱氣。那只手上長滿凍瘡，指甲縫里嵌著黑泥——是冷宮里那個啞巴宮女。
沈令蘅想道聲謝，喉嚨只發(fā)出嘶啞的氣聲。門又合上了。她盯著那碗藥，用盡全力伸出手，指尖碰到碗沿時，藥已經(jīng)不燙了。
她把碗捧到嘴邊，咽下第一口的時候，眼淚順著臉頰淌下來。三年冷宮，這是唯一一碗熱的東西。
外面?zhèn)鱽?*大典的鐘聲。
一聲接一聲，從太極殿的方向傳過來，震得窗欞上的雪簌簌往下掉。她聽著鐘聲，把手伸進懷里，摸到一塊粗糲的布料。
是出嫁那天父親塞給她的平安符。針腳歪歪扭扭，母親繡的。
鐘聲還在響。
她把平安符攥在手心，閉上了眼睛。
意識沉入黑暗之前，她聽見有人在很遠的地方叫她的名字——
“小姐！小姐！”
聲音越來越近，越來越亮。
……
沈令蘅猛地睜開眼。
入目的是將軍府閨房的天青色帳頂。陽光從窗欞縫隙里刺進來，落在被面上，燙出一片金黃?？諝饫飶浡?**香——是她十七歲時熏衣裳用的那種香。
她躺了很長時間，一動不動。
然后她坐起來，赤腳走到妝臺前。銅鏡里映出一張年輕的臉。沒有冷宮熬出來的枯槁，沒有臨死前眼窩深陷的灰敗。十七歲的沈令蘅，眉眼還沒長開，皮膚白得透亮。
她盯著鏡子里的自己，忽然攥緊了拳頭。
掌心空空如也。
沒有平安符。沒有那碗藥。沒有冷宮的寒氣。
“小姐您醒了！”丫鬟碧珠掀簾進來，滿臉喜色，“太子殿下三日后選妃，老爺讓您趕緊梳妝，宮里來量尺寸了！”
沈令蘅沒有說話。
她慢慢松開拳頭，轉(zhuǎn)身看著碧珠，聲音很輕，像怕驚醒一場夢：“今日是什么日子？”
“六月十八呀，小姐您睡糊涂了？”
六月十八。
六月十八。
三日后，太子選妃。
沈令蘅閉上眼睛，再睜開時，眼中所有的茫然都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