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舊木桌靠著北墻，桌后頭坐著一位四十出頭的男修。男修個(gè)子中等，肩膀偏窄，臉長，顴骨高，左眉的眉梢有一顆淡淡的褐痣。他穿著一身洗得發(fā)白的青灰色坊服，坊服的領(lǐng)口扣得整整齊齊，領(lǐng)口里頭還露出一截月白色的內(nèi)襟——那是修士里頭講究人才肯穿的內(nèi)襯。

他左手夾著一根細(xì)細(xì)的煙桿，右手按在一本翻開的舊冊子上，目光從冊子上抬起來，慢慢落在黃律武身上。

“黃律武？”

“是?！?br>
“通遼郡槐蔭屯。”

“是。”

“丙午年六月生?！?br>
“是。”

“虛歲十八。”

“是?！?br>
馮科長看著他，看了很久。屋里頭那一縷南方煙味在他和黃律武之間慢慢飄著。

“坐?！彼f。

黃律武鞠了一躬，在桌前那張舊木凳上坐下，脊背挺得筆直，兩只手放在膝蓋上，目光垂著。

馮科長把那本翻開的舊冊子合上，擱在桌的一角。他沒急著開口。他從抽屜里拿出一只小銅壺，又拿出兩只極小的瓷杯，給自己倒了一杯，又給黃律武倒了一杯。

“這是鳳凰單叢，”他說，“滬濱這邊喝得多。你在通遼多半沒見過。”

黃律武雙手接過那只小瓷杯。茶湯是琥珀色的，入鼻一股極清的蘭花香。

“謝馮科長。”

“喝。”

黃律武不動(dòng)聲色地抿了一小口。茶湯入口微澀，回甘極快。他不懂茶，可他懂一樁事——四十出頭、坊里頭的科長、大清早便沖單叢、還肯給一個(gè)素未謀面的下屬倒一杯——這位姓馮的科長，不是他來滬濱之前在革造點(diǎn)見過的任何一種人。

馮科長看著他抿那一口茶的神色，左眉的眉梢微微一動(dòng)。

“小黃，”他說——他沒有叫“黃律武”，也沒有叫“陸字四百二十七”，他直接叫了“小黃”，這是黃律武這一輩子第一次被人這么叫，“你那張舉薦書，柏使親筆簽的?！?br>
“是?！?br>
“柏使在北汀大營三年，沒替前線兵簽過舉薦書?！?br>
“是?！?br>
“你這條命，柏使要的?！?br>
黃律武沒說話。

馮科長把煙桿在桌沿上輕輕磕了一下，磕掉一截?zé)熁摇?br>
“咱們坊里頭，”他慢慢說，“是個(gè)大坊。大坊有大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