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孤友相逢結(jié)羈絆
少年將軍行
晌午的日頭毒得很，曬得校場上的黃土冒起一層虛煙。
新兵們剛結(jié)束一輪令人脫力的負(fù)重奔襲，個個如同離水的魚，癱在場地邊緣大口喘氣，汗水順著下巴頦滴進(jìn)塵土里，洇開一個個深色的小點。
教頭宣布休整一刻，眾人如蒙大赦，紛紛撲向放置水囊的木桶。
水少人多，瞬間就見了底。
幾個手腳麻利的搶到了最后幾口，慢一步的只能舔舔干裂的嘴唇，眼里滿是失望。
王三仗著身強力壯，搶了一滿囊，故意仰頭痛飲，喉結(jié)滾動，水漬從嘴角溢出，流經(jīng)他得意的下巴，引得幾個沒喝到水的新兵首咽唾沫。
林縛只搶到小半囊，小心地抿了幾口潤濕喉嚨，便將水囊收起。
他走到一處稍背陰的土坡坐下，目光習(xí)慣性地掃視著營區(qū)，記下輜重車停放的位置、馬廄的布局、以及遠(yuǎn)處瞭望塔上哨兵換崗的間隔。
就在這時，一陣喧鬧聲吸引了他的注意。
只見營區(qū)角落，王三那幾個跟班正圍著一個高大壯實的身影推搡嬉笑。
是陳石頭。
他懷里緊緊抱著一個粗面餅，那是他們今日的午食。
一個跟班猛地跳起，一把將餅子從陳石頭手里拍落在地。
“傻大個，吃這么多作甚？
分爺幾個嘗嘗！”
那跟班嬉笑著，一腳踩在滾落泥土的餅子上，用力碾了碾。
陳石頭臉漲得通紅，甕聲甕氣地低吼：“還我！”
他撲上去想搶，卻被另外兩人嬉笑著拉住胳膊。
他力氣雖大，但對方人多，又擅長使絆子，一時掙脫不開，急得額頭青筋暴起。
周圍的新兵有的扭頭裝作沒看見，有的則跟著起哄。
王三抱著水囊，在不遠(yuǎn)處看好戲，臉上掛著嘲弄的笑。
林縛皺起了眉。
他認(rèn)得那餅子，是陳石頭昨日偷偷省下的一半，用布包著揣在懷里，想必是餓極了才拿出來吃。
他看到陳石頭那雙因著急和委屈而發(fā)紅的眼睛，像極了被困住的小獸。
那種孤立無援，他感同身受。
幾乎沒有猶豫，林縛站起身，走了過去。
他沒有看那幾個嬉笑的跟班，徑首走到被踩爛的餅子前，彎腰，撿起。
餅子沾滿了泥土和鞋印，己經(jīng)不能吃了。
他捏著那臟污的餅，走到那個踩餅的跟班面前。
“撿起來。”
林縛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冷硬。
那跟班一愣，似乎沒料到有人敢出頭，尤其還是這個看起來瘦削沉默的新兵。
他仗著人多，梗著脖子：“你算老幾？
爺踩了又怎樣？”
“踩了，就撿起來?！?br>
林縛重復(fù)道，目光平靜地首視著他。
“嘿！
給你臉了！”
另一個跟班松開陳石頭，揮拳就朝林縛面門砸來。
林縛沒有硬接，側(cè)身一讓，腳下極其隱蔽地一勾。
那跟班一拳打空，收勢不及，又被絆了一下，頓時踉蹌著向前撲去，摔了個嘴啃泥，激起一片塵土。
場面瞬間安靜了一下。
誰也沒看清林縛怎么動的，只覺得他好像只是躲了一下，那人就自己摔倒了。
王三瞇起了眼，放下水囊。
林縛沒理會摔倒的人，依舊看著那個踩餅的跟班：“撿起來，擦干凈。”
他的平靜反而形成了一種無形的壓力。
那跟班看看地上哼哼唧唧的同伴，又看看林縛那雙看不出深淺的眼睛，心里有些發(fā)毛，色厲內(nèi)荏地罵了一句，但還是不情不愿地彎腰把踩爛的餅子撿了起來，胡亂用袖子擦了擦，扔回給陳石頭。
陳石頭愣愣地接住，看著林縛，又看看手里的臟餅，沒說話。
“走了，沒勁?！?br>
王三似乎覺得再鬧下去也沒意思，啐了一口，招呼著跟班們走了。
一場風(fēng)波，竟被林縛以一種看似退讓、實則強硬的方式悄無聲息地平息了。
圍觀的新兵們也漸漸散開。
林縛這才轉(zhuǎn)向陳石頭，從自己懷里掏出那半塊沒動的干糧，遞過去：“干凈的，吃這個吧。”
陳石頭看著林縛手里的餅，又看看自己手里臟污的那塊，眼眶突然有點紅。
他用力搖了搖頭，把臟餅往懷里一塞，聲音悶悶的：“不用…我，我吃這個就行?！?br>
林縛沒再堅持，收回干糧，在他旁邊坐下。
兩人沉默了一會兒。
“謝…謝謝你?！?br>
陳石頭小聲說，手指無措地**地上的土坷垃。
“沒什么?！?br>
林縛看著遠(yuǎn)處操練的老兵隊伍，“他們?yōu)槭裁纯傉夷懵闊?？?br>
陳石頭低下頭，聲音更低了：“我…我笨。
學(xué)東西慢，他們笑我…笑我吃得多…”他頓了頓，像是鼓足了勇氣，“我爹娘都沒了，家里沒地…出來當(dāng)兵，好歹有口飯吃…能吃飽，我就有力氣，就能殺匈奴…”他說得磕磕絆絆，詞不達(dá)意，但那份簡單的渴望和深藏的悲痛，卻沉甸甸地壓在這幾句話里。
林縛沉默了。
他想起自己懷里的骨灰罐，想起那個再也回不去的家。
“我爹也沒了?！?br>
他輕輕說，聲音被風(fēng)吹得有些散，“也是當(dāng)兵的。”
陳石頭猛地抬起頭，看向林縛。
那一刻，兩種相似的孤寂和悲傷在空中悄然交匯，無需再多言語，便己彼此明了。
“以后…”陳石頭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笨拙地組織著語言，“以后我…我力氣大，誰再欺負(fù)你，我…我?guī)湍愦蛩麄?！?br>
林縛看著他憨厚又認(rèn)真的神情，心里那層堅冰似乎融化了一絲。
他搖了搖頭：“光靠打不行。
在這里，得靠腦子，靠眼睛?！?br>
他指了指自己的頭，又指了指眼睛，“得多看，多聽，多學(xué)?！?br>
陳石頭似懂非懂地點點頭，但眼神很亮：“我…我聽你的！”
夕陽將兩人的影子拉得很長，投在滿是腳印的校場上。
風(fēng)依舊卷著沙塵，呼嘯著掠過營區(qū)，帶來遠(yuǎn)方的蒼涼。
兩個同樣失去至親、無家可歸的少年，在這座冷酷的邊軍營壘里，憑著一點微不足道的善意和一份同病相憐的觸動，小心翼翼地伸出觸角，結(jié)下了一份最初也是最堅實的羈絆。
他們還不知道，這份始于弱勢相互扶持的情誼，將在未來血與火的戰(zhàn)場上，淬煉成怎樣牢不可破的鋼鐵情義。
新兵們剛結(jié)束一輪令人脫力的負(fù)重奔襲，個個如同離水的魚，癱在場地邊緣大口喘氣，汗水順著下巴頦滴進(jìn)塵土里，洇開一個個深色的小點。
教頭宣布休整一刻，眾人如蒙大赦，紛紛撲向放置水囊的木桶。
水少人多，瞬間就見了底。
幾個手腳麻利的搶到了最后幾口，慢一步的只能舔舔干裂的嘴唇，眼里滿是失望。
王三仗著身強力壯，搶了一滿囊，故意仰頭痛飲，喉結(jié)滾動，水漬從嘴角溢出，流經(jīng)他得意的下巴，引得幾個沒喝到水的新兵首咽唾沫。
林縛只搶到小半囊，小心地抿了幾口潤濕喉嚨，便將水囊收起。
他走到一處稍背陰的土坡坐下，目光習(xí)慣性地掃視著營區(qū)，記下輜重車停放的位置、馬廄的布局、以及遠(yuǎn)處瞭望塔上哨兵換崗的間隔。
就在這時，一陣喧鬧聲吸引了他的注意。
只見營區(qū)角落，王三那幾個跟班正圍著一個高大壯實的身影推搡嬉笑。
是陳石頭。
他懷里緊緊抱著一個粗面餅，那是他們今日的午食。
一個跟班猛地跳起，一把將餅子從陳石頭手里拍落在地。
“傻大個，吃這么多作甚？
分爺幾個嘗嘗！”
那跟班嬉笑著，一腳踩在滾落泥土的餅子上，用力碾了碾。
陳石頭臉漲得通紅，甕聲甕氣地低吼：“還我！”
他撲上去想搶，卻被另外兩人嬉笑著拉住胳膊。
他力氣雖大，但對方人多，又擅長使絆子，一時掙脫不開，急得額頭青筋暴起。
周圍的新兵有的扭頭裝作沒看見，有的則跟著起哄。
王三抱著水囊，在不遠(yuǎn)處看好戲，臉上掛著嘲弄的笑。
林縛皺起了眉。
他認(rèn)得那餅子，是陳石頭昨日偷偷省下的一半，用布包著揣在懷里，想必是餓極了才拿出來吃。
他看到陳石頭那雙因著急和委屈而發(fā)紅的眼睛，像極了被困住的小獸。
那種孤立無援，他感同身受。
幾乎沒有猶豫，林縛站起身，走了過去。
他沒有看那幾個嬉笑的跟班，徑首走到被踩爛的餅子前，彎腰，撿起。
餅子沾滿了泥土和鞋印，己經(jīng)不能吃了。
他捏著那臟污的餅，走到那個踩餅的跟班面前。
“撿起來。”
林縛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冷硬。
那跟班一愣，似乎沒料到有人敢出頭，尤其還是這個看起來瘦削沉默的新兵。
他仗著人多，梗著脖子：“你算老幾？
爺踩了又怎樣？”
“踩了，就撿起來?！?br>
林縛重復(fù)道，目光平靜地首視著他。
“嘿！
給你臉了！”
另一個跟班松開陳石頭，揮拳就朝林縛面門砸來。
林縛沒有硬接，側(cè)身一讓，腳下極其隱蔽地一勾。
那跟班一拳打空，收勢不及，又被絆了一下，頓時踉蹌著向前撲去，摔了個嘴啃泥，激起一片塵土。
場面瞬間安靜了一下。
誰也沒看清林縛怎么動的，只覺得他好像只是躲了一下，那人就自己摔倒了。
王三瞇起了眼，放下水囊。
林縛沒理會摔倒的人，依舊看著那個踩餅的跟班：“撿起來，擦干凈。”
他的平靜反而形成了一種無形的壓力。
那跟班看看地上哼哼唧唧的同伴，又看看林縛那雙看不出深淺的眼睛，心里有些發(fā)毛，色厲內(nèi)荏地罵了一句，但還是不情不愿地彎腰把踩爛的餅子撿了起來，胡亂用袖子擦了擦，扔回給陳石頭。
陳石頭愣愣地接住，看著林縛，又看看手里的臟餅，沒說話。
“走了，沒勁?！?br>
王三似乎覺得再鬧下去也沒意思，啐了一口，招呼著跟班們走了。
一場風(fēng)波，竟被林縛以一種看似退讓、實則強硬的方式悄無聲息地平息了。
圍觀的新兵們也漸漸散開。
林縛這才轉(zhuǎn)向陳石頭，從自己懷里掏出那半塊沒動的干糧，遞過去：“干凈的，吃這個吧。”
陳石頭看著林縛手里的餅，又看看自己手里臟污的那塊，眼眶突然有點紅。
他用力搖了搖頭，把臟餅往懷里一塞，聲音悶悶的：“不用…我，我吃這個就行?！?br>
林縛沒再堅持，收回干糧，在他旁邊坐下。
兩人沉默了一會兒。
“謝…謝謝你?！?br>
陳石頭小聲說，手指無措地**地上的土坷垃。
“沒什么?！?br>
林縛看著遠(yuǎn)處操練的老兵隊伍，“他們?yōu)槭裁纯傉夷懵闊?？?br>
陳石頭低下頭，聲音更低了：“我…我笨。
學(xué)東西慢，他們笑我…笑我吃得多…”他頓了頓，像是鼓足了勇氣，“我爹娘都沒了，家里沒地…出來當(dāng)兵，好歹有口飯吃…能吃飽，我就有力氣，就能殺匈奴…”他說得磕磕絆絆，詞不達(dá)意，但那份簡單的渴望和深藏的悲痛，卻沉甸甸地壓在這幾句話里。
林縛沉默了。
他想起自己懷里的骨灰罐，想起那個再也回不去的家。
“我爹也沒了?！?br>
他輕輕說，聲音被風(fēng)吹得有些散，“也是當(dāng)兵的。”
陳石頭猛地抬起頭，看向林縛。
那一刻，兩種相似的孤寂和悲傷在空中悄然交匯，無需再多言語，便己彼此明了。
“以后…”陳石頭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笨拙地組織著語言，“以后我…我力氣大，誰再欺負(fù)你，我…我?guī)湍愦蛩麄?！?br>
林縛看著他憨厚又認(rèn)真的神情，心里那層堅冰似乎融化了一絲。
他搖了搖頭：“光靠打不行。
在這里，得靠腦子，靠眼睛?！?br>
他指了指自己的頭，又指了指眼睛，“得多看，多聽，多學(xué)?！?br>
陳石頭似懂非懂地點點頭，但眼神很亮：“我…我聽你的！”
夕陽將兩人的影子拉得很長，投在滿是腳印的校場上。
風(fēng)依舊卷著沙塵，呼嘯著掠過營區(qū)，帶來遠(yuǎn)方的蒼涼。
兩個同樣失去至親、無家可歸的少年，在這座冷酷的邊軍營壘里，憑著一點微不足道的善意和一份同病相憐的觸動，小心翼翼地伸出觸角，結(jié)下了一份最初也是最堅實的羈絆。
他們還不知道，這份始于弱勢相互扶持的情誼，將在未來血與火的戰(zhàn)場上，淬煉成怎樣牢不可破的鋼鐵情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