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白日夢代價
模糊的事實------------------------------------------，嗡嗡作響，近到我額前的頭發(fā)絲都因為靜電豎了起來。，后背傳來的寒意和胸口那只光腳的壓力形成了一種奇妙的對稱。公主居高臨下地看著我，那雙藍眼睛里沒有憤怒，沒有恐懼，有的只是一種冷靜到令人不安的審視。就像我不是一個活生生的人，而是一道需要被拆解的數(shù)學題。"第一個問題，"她說，"你是誰。""程育。工程的程，教育的育。今年十八，在上大學，大一。""大學？""就是……高等學府。你們這兒沒有？"。光球紋絲不動，她的表情也紋絲不動。"第二個問題。你怎么繞過王宮守衛(wèi)、穿過三重結界陣法、進入我的寢殿的。"，發(fā)現(xiàn)自己竟然不知道該怎么解釋。，是真的不知道該怎么說。"我沒有繞過任何東西，"我組織著語言，說得很慢，"我根本不知道怎么繞過任何東西。我甚至不知道你這座王宮有結界。""那你是怎么出現(xiàn)在這里的。""我——"我停住了，深吸一口氣，"我躺在床上。在我的宿舍里。閉上眼睛。我在腦子里想象了一個世界。""一個世界。""對。一個模糊的世界。我知道它有劍，有魔法，有貴族**，有王國和城堡。但具體是哪幾個王國，魔法是怎么運作的，貴族分幾個等級——我不知道。我沒想過。我就是籠統(tǒng)地知道有這些東西。"
公主沒有說話。光球依舊懸在她掌心，但她沒有打斷我。
"然后我想到了這座宮殿。沒有名字的宮殿，沒有具體外觀，大概就是——白的，石頭砌的，很高。宮殿里有塔樓，塔樓頂層有一間公主的寢殿。寢殿的穹頂上嵌著一顆會發(fā)光的寶石。"
她的眼神動了一下。極其細微，但我捕捉到了。
"然后，"我說，"我就到這里了。"
"就這樣？"
"就這樣。"
"你沒有想象具體的路徑？沒有構思你是怎么穿過走廊、繞過守衛(wèi)、進入寢殿的？"
"沒有。我想象的就只有一個模糊的場景畫面：公主的房間。然后我就到了。"
沉默。
她盯著我看了很久。久到穹頂上那顆寶石完成了一次完整的明滅周期——從亮到暗，再從暗到亮，像一次緩慢的呼吸。
"你說，"她緩緩開口，"你不知道這個世界的具體構造。"
"對。"
"你不知道魔法如何運作。"
"對。"
"你不知道幾個王國的名字，不知道貴族等級，不知道這座宮殿叫什么。"
"對。全都不知道。"
"但你卻知道，"她微微偏頭，金色的長發(fā)從肩上滑落，"怎么找到我的房間。"
她的語氣沒有責備，沒有警惕。只是陳述。但這句話落進寢殿的安靜里，分量比任何質(zhì)問都要重。
我沉默了。因為她說得對。我不知道這個世界的任何細節(jié)，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來的，不知道這座宮殿叫什么、屬于哪個王國、位于**的什么位置。但我的落點精確到了她的臥室。
她垂下眼睛。不是在思考，不是在警惕。那雙藍色的眼睛垂下去的那一刻，我看到了一種很陌生的東西。不是審問者的冷靜，不是公主的從容，不是警惕，不是困惑。
是一個很難捕捉的東西。我很難用別的詞去描述。它像是那種聽人提起某個小時候聽過的傳說——你一直以為它只是故事，直到有一天有人告訴你，那個傳說是真的。
"你在想什么？"我問。
她沒有立刻回答。穹頂那顆寶石的光落在她的側臉上，明滅之間，她的睫毛在臉頰上投下交替的陰影。金色，暗色，金色，暗色。
"我在想，"她說，聲音很輕，像是在對自己說話，"如果你對我的了解只有這么多——金發(fā)，碧眼，十六歲，公主——那你是怎么找到我的。"
"我不知道。"
"也許，"她抬起眼睛，"這個世界知道怎么找到你，我就暫且相信你吧。"
這句話掉進寢殿的安靜里，像一顆石子掉進深水。沒有激起波浪，但沉下去的那一刻，漣漪就已經(jīng)擴散到了我看不到的地方。
我坐在冰涼的石板地上，后背靠著她的床沿，光著一只腳，拖鞋不知掉在哪里。她站在我面前，赤足踩在羊毛地毯上，睡裙的下擺紋絲不動。
我們之間隔著大概兩步的距離，但這一刻我覺得我們之間的距離不是空間意義上的。是某種更深的東西。兩個本來不應該有任何交集的人，被一種誰也解釋不清的力量拉到了同一個房間里，相對無言。
"你還記得——"我開口，又停住了。這個問題在我腦子里轉了有一會兒了，但我一直沒敢問。因為問出來之后，某些事情就再也沒辦法假裝不知道了。
"什么？"
"傳送過來之前的那一秒。你這邊是什么狀態(tài)？你在睡覺？在看書？還是在做別的什么？"
她沒有回答。
不是那種"我不想回答"的沉默。是那種"我需要想一想該怎么描述"的沉默。那雙藍眼睛里的神色變了——不是警惕，不是困惑，是某種更深的、更不確定的東西。
"我——"她開口，然后停住了。她的手指無意識地攥緊了睡裙的布料，指節(jié)微微發(fā)白。
"你在干什么？"我又問了一遍，聲音比以前輕。
"我沒有在干什么。"她說，語氣平穩(wěn)，但平穩(wěn)得有些刻意，"我只是——"
她咬了咬下唇。
"只是什么？"
"只是在想。"
"想什么？"
她抬起頭看著我。月光從側面照過來，把她的臉分割成明暗兩半。亮的那一半我看見她的眼睛，藍得近乎透明；暗的那一半我看見她睫毛投下的陰影，在微微顫動。
"想一些——"她說，"不該對陌生人說的事情。"
寢殿里安靜了片刻。穹頂那顆寶石又完成了一次明滅。風不知道從哪里滲進來，吹得燭臺上殘余的半截蠟燭火焰搖曳了一下，墻上的影子也跟著晃動了。
"我是在睡覺之前來的。"我先開了口。
她微微一怔。
"躺在床上，閉上眼睛，開始想那些有的沒的。這是我的習慣。每天晚上睡前想一會兒，給那個世界添點新東西。今晚添的——"我指了指她，"就是你?；蛘哒f，一個模糊的金發(fā)公主的概念。"
"然后你就到這里了。"
"然后我就到這里了。"
她沉默了一會兒。然后，她做了一件我之前沒有預料到的事。
她后退了一步。
不是警惕的那種后退。是她把自己的位置從"審問者"退回到了一個普通人的距離。她靠在床柱上，雙手交疊在身前，那個光球縮小了一圈，不再懸停在掌心，而是安靜地浮在她肩側，像一盞溫順的提燈。
"我也有這個習慣。"她說。
"什么習慣？"
"睡前。想一些——"她頓了頓，"不存在的事情。"
"什么樣的不存在的事情？"
"你真的以為我會告訴你？"
"好吧。"我舉起雙手表示投降，"不問。"
"我只是在想——"她說，又停住了。這一次她停頓了很久。久到穹頂那顆寶石從亮變暗，又從暗變亮。然后她搖了搖頭，"算了。這不重要。"
但她攥著睡裙的手指還沒有松開。
"你是不是在想，"我斟酌著措辭，一個字一個字地說，"另一個世界？"
她抬起頭看著我。
"一個沒有魔法的世界，"我繼續(xù)說，"沒有貴族**，沒有城堡和王國。所有人都是普通人。男的，女的，十八歲，住在一種叫宿舍的地方。每天晚上熄燈之后躺在床上，室友打著呼嚕，他盯著天花板發(fā)呆。"
她的眼睛睜大了一點點。不是那種戲劇化的瞠目結舌。只是睫毛抬起來了一點點。但對于一個從頭到尾都在控制自己表情的人來說，這已經(jīng)是巨大的失態(tài)。
"你在傳送過來之前——"我說，"在想這些？"
她沒有否認。沒有承認。沒有說任何話。但她的沉默本身就是回答。
我深吸一口氣。好。好的。情況比我預想的還要離譜。
"所以，"我說，"我在我的世界里，想著一個模糊的公主。你在你的世界里，想著一個模糊的普通人。然后下一秒，我就臉朝下砸在你床上了。"
她看著天花板，雙手交疊在身前，手指終于松開了睡裙的布料。
"如果，"她開口，聲音很輕，"我是說如果——我們兩個都不足夠了解自己想象的對象。我不了解你，你也不了解我。但發(fā)生的事實是——你確實出現(xiàn)在了我面前，我也確實站在了你的面前。這需要的不是一個完整的認知。也許只需要一個念頭就足以打破這道墻。"
"或者，"我接口道，"那道墻本來就不是很結實。"
她看了我一眼。那個眼神很奇怪。不是憤怒，不是恐懼，不是困惑。是那種——你和一個素未謀面的人聊了十分鐘，忽然發(fā)現(xiàn)對方說了一句你心里藏了很久但從沒說出口過的話。你有次突然想到一個念頭，又覺得它太荒謬以至于無人可講。這時候忽然有個人開口說出了同樣的話。你和這個人不該有任何默契，你的世界和那個人的世界沒有任何交集。但這句話就放在你們之間的空氣里。真實存在。
"你的世界，"她換了一個話題，"是什么樣的。"
"很無聊。"
"無聊？"
"沒有魔法，沒有劍術，沒有龍。所有人都是普通人。每天上課，吃飯，睡覺。最刺激的事情是期末**。"
"**？"
"就是——測試你學到了多少東西。分數(shù)低了會有麻煩。"
"聽起來——"她思考了一下措辭，"很和平。"
"是挺和平的。但也確實無聊。"
"你是因為無聊，才想象這個世界的嗎。"
"大概吧。"
她點了點頭。沒有嘲笑，沒有同情。就是一個簡單的、表示理解的動作。
走廊盡頭傳來腳步聲。
不是小心翼翼的、偷偷摸摸的腳步，而是一種沉穩(wěn)的、有節(jié)律的、每一步都踏得很實的腳步。一個人走到某處，公主對這座宮殿了如指掌，不需要猶豫，不需要查看。這是屬于它一部分的人，在這里待了不是一年兩年了。
公主的表情在一瞬間變了。不是夸張的變化。是那種——所有的情緒在一瞬間收攏，所有的困惑被壓到心底，所有的柔軟被一層看不見的鎧甲覆蓋。她的肩膀挺直了，下巴微揚，藍眼睛里恢復了最初的那種冷靜和從容。
"瑪格麗特，"她低聲說，"我的女官長。不要出聲。不要讓她發(fā)現(xiàn)你。"
"她要進來了——"
"不要讓她發(fā)現(xiàn)你。她不會輕易相信任何說法。"
她攥住我的衣領，一把把我從地上拽起來。以她的體型，這個動作不應該這么流暢，但她顯然受過訓練。我還沒來得及反應，已經(jīng)被她拖到了墻角那座雕花大衣柜前。
柜門打開，我被塞了進去。
"又——"
"安靜。"
黑暗。滿柜華服垂墜在我周圍，絲絨的、綢緞的、薄紗的，帶著樟腦和某種不知名熏香的混合氣息。衣架因為我的動作輕輕晃動，發(fā)出細微的金屬摩擦聲。
柜門留了一條縫。
從縫隙里看出去，我看見公主轉過身去，整理了自己的睡裙，捋順了頭發(fā)。她的背影筆直、從容、無懈可擊。那幾個在和我說話時顯露出來的困惑、茫然、不確定，此刻全部消失，像被一只看不見的手抹掉了。
殿門開了。
一個身穿深色長裙的中年女人站在門外。手執(zhí)銀質(zhì)燭燈。燭火穩(wěn)定得沒有一絲晃動。她的面容端莊嚴肅，灰白的頭發(fā)一絲不茍地盤在腦后，紋絲不亂。整個人站在那里，像一堵不動聲色的墻。
"殿下，"她的聲音沉穩(wěn)而恭敬，但那種恭敬不是低聲下氣，是職業(yè)性的，是"我在完成我的工作"，聲音穿透力很強，"我巡視時聽見您寢殿方向有聲響。"
"我做噩夢了，瑪格麗特，喊了一聲。抱歉吵到你了。"
公主的聲音綿軟，帶著剛被吵醒的困倦。我從柜門縫隙里看見她的側臉，那個表情——天衣無縫。
"需要我為您溫一杯牛乳嗎？"
"不必，你回去休息吧。"
"是。"
瑪格麗特點了點頭，目光越過公主的肩膀，掃了一眼房間內(nèi)部。那個目光在我藏身的衣柜上停了一秒。就一秒。
我脖子后面的汗毛全部豎了起來。
"您明天還要出席神前會議，請早些安歇。"
"你也是，瑪格麗特。晚安。"
殿門合上了。腳步聲遠去。又過了很久很久——久到我覺得自己的腿在衣柜里蹲麻了——柜門才被重新打開。
公主站在我面前。
"她走了。"
"你的女官長——"我從衣柜里爬出來，**發(fā)麻的小腿，"她是不是發(fā)現(xiàn)什么了？"
"瑪格麗特什么都發(fā)現(xiàn)得了。"公主關上柜門，語氣平靜，"但她也知道什么時候該裝作什么都沒發(fā)現(xiàn)。"
這個回答讓我不知道該安心還是該更緊張。
我坐回地上，后背靠著她的床沿。公主沒有像之前那樣站著俯視我。她也在床邊坐了下來，和我之間隔著一段不遠不近的距離。月光從彩繪玻璃窗灑進來，在地上鋪了一層碎寶石般的光斑。那顆光球已經(jīng)縮小到拳頭大小，安靜地浮在她肩側，像一只馴服的螢火蟲。
"所以，"我開口，"接下來怎么辦。"
"我不知道。"
"你不是公主嗎。公主不應該有應急預案什么的。"
"對于有刺客的預案，有。對于有外國使節(jié)深夜闖入的預案，也有。對于——"她看了我一眼，"——有一個來自另一個世界、對我的了解僅限于金發(fā)碧眼十六歲、連我叫什么名字都不知道的人臉朝下砸在我床上的預案——我沒有。"
"這確實是應急預案的一個盲區(qū)。"
"多謝你指出來。"
"不客氣。"
安靜了一小會兒。然后我聽見了一個聲音。很輕，很短，幾乎像是幻覺。但我確定我聽見了。公主笑了。不是說笑話的那種大笑，不是禮節(jié)性的微笑。是那種——被一件完全不好笑的事情荒謬到極點之后，身體本能的反應。嘴唇抿了一下，嘴角動了一下。然后迅速收回去，恢復到公主該有的表情。
但我看見了。
"你是真的不知道這個世界是什么樣的，對嗎。"她說。這次不是疑問句。是確認。
"真的不知道。我只知道一些模糊的、大概的東西。劍，魔法，貴族，城堡。其他的——我不知道。"
"所以你現(xiàn)在——"
"被困在一個我自己都不了解的、模糊想象出來的世界里，躲在公主的衣柜里，連只鞋都丟了一只。"我低頭看了看自己光著的右腳，"對。差不多是這樣。"
她點了點頭。
然后她站起來，走向房間另一側的書案。打開抽屜，取出一個細長的卷軸展開。月光下，那些發(fā)光的線條描繪著一片**的輪廓——我不認識這片**。在我的想象里從來沒有出現(xiàn)過詳細的地圖。我從來沒想過這么多。
"你說的那些模糊的東西，"她把卷軸放在地上，在我面前展開，"劍，魔法，貴族，城堡——它們都在這里。在你不知道的時候，已經(jīng)被這個世界填補完整了。"
"被什么填補的？"
"被歷史。被人。被三千年的時間。"
她抬起眼睛看著我。那雙藍色的瞳孔倒映著地圖上發(fā)光的線條，像兩片深不見底的、藏著無數(shù)未知的星空。
"你打開了一扇窗戶，程育。你看到的是一個你曾經(jīng)不知道但一直存在的世界。而現(xiàn)在的問題是——"
她頓住了。穹頂那顆寶石又是一次明滅。
"——窗戶一旦打開，風就會從兩邊吹過來。你只用了模糊的想象就撞開了這扇窗戶。如果有人試圖用更清晰的意志來穿越它呢？如果有人試圖從這邊，去到你那邊呢？"
寢殿陷入沉默。遠處隱約傳來鐘聲，一下，兩下，三下，在夜色中蕩開。
"所以，"我說，"我該怎么辦。"
"活過明天，"她說，"然后我們再來回答這個問題。"
公主沒有說話。光球依舊懸在她掌心，但她沒有打斷我。
"然后我想到了這座宮殿。沒有名字的宮殿，沒有具體外觀，大概就是——白的，石頭砌的，很高。宮殿里有塔樓，塔樓頂層有一間公主的寢殿。寢殿的穹頂上嵌著一顆會發(fā)光的寶石。"
她的眼神動了一下。極其細微，但我捕捉到了。
"然后，"我說，"我就到這里了。"
"就這樣？"
"就這樣。"
"你沒有想象具體的路徑？沒有構思你是怎么穿過走廊、繞過守衛(wèi)、進入寢殿的？"
"沒有。我想象的就只有一個模糊的場景畫面：公主的房間。然后我就到了。"
沉默。
她盯著我看了很久。久到穹頂上那顆寶石完成了一次完整的明滅周期——從亮到暗，再從暗到亮，像一次緩慢的呼吸。
"你說，"她緩緩開口，"你不知道這個世界的具體構造。"
"對。"
"你不知道魔法如何運作。"
"對。"
"你不知道幾個王國的名字，不知道貴族等級，不知道這座宮殿叫什么。"
"對。全都不知道。"
"但你卻知道，"她微微偏頭，金色的長發(fā)從肩上滑落，"怎么找到我的房間。"
她的語氣沒有責備，沒有警惕。只是陳述。但這句話落進寢殿的安靜里，分量比任何質(zhì)問都要重。
我沉默了。因為她說得對。我不知道這個世界的任何細節(jié)，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來的，不知道這座宮殿叫什么、屬于哪個王國、位于**的什么位置。但我的落點精確到了她的臥室。
她垂下眼睛。不是在思考，不是在警惕。那雙藍色的眼睛垂下去的那一刻，我看到了一種很陌生的東西。不是審問者的冷靜，不是公主的從容，不是警惕，不是困惑。
是一個很難捕捉的東西。我很難用別的詞去描述。它像是那種聽人提起某個小時候聽過的傳說——你一直以為它只是故事，直到有一天有人告訴你，那個傳說是真的。
"你在想什么？"我問。
她沒有立刻回答。穹頂那顆寶石的光落在她的側臉上，明滅之間，她的睫毛在臉頰上投下交替的陰影。金色，暗色，金色，暗色。
"我在想，"她說，聲音很輕，像是在對自己說話，"如果你對我的了解只有這么多——金發(fā)，碧眼，十六歲，公主——那你是怎么找到我的。"
"我不知道。"
"也許，"她抬起眼睛，"這個世界知道怎么找到你，我就暫且相信你吧。"
這句話掉進寢殿的安靜里，像一顆石子掉進深水。沒有激起波浪，但沉下去的那一刻，漣漪就已經(jīng)擴散到了我看不到的地方。
我坐在冰涼的石板地上，后背靠著她的床沿，光著一只腳，拖鞋不知掉在哪里。她站在我面前，赤足踩在羊毛地毯上，睡裙的下擺紋絲不動。
我們之間隔著大概兩步的距離，但這一刻我覺得我們之間的距離不是空間意義上的。是某種更深的東西。兩個本來不應該有任何交集的人，被一種誰也解釋不清的力量拉到了同一個房間里，相對無言。
"你還記得——"我開口，又停住了。這個問題在我腦子里轉了有一會兒了，但我一直沒敢問。因為問出來之后，某些事情就再也沒辦法假裝不知道了。
"什么？"
"傳送過來之前的那一秒。你這邊是什么狀態(tài)？你在睡覺？在看書？還是在做別的什么？"
她沒有回答。
不是那種"我不想回答"的沉默。是那種"我需要想一想該怎么描述"的沉默。那雙藍眼睛里的神色變了——不是警惕，不是困惑，是某種更深的、更不確定的東西。
"我——"她開口，然后停住了。她的手指無意識地攥緊了睡裙的布料，指節(jié)微微發(fā)白。
"你在干什么？"我又問了一遍，聲音比以前輕。
"我沒有在干什么。"她說，語氣平穩(wěn)，但平穩(wěn)得有些刻意，"我只是——"
她咬了咬下唇。
"只是什么？"
"只是在想。"
"想什么？"
她抬起頭看著我。月光從側面照過來，把她的臉分割成明暗兩半。亮的那一半我看見她的眼睛，藍得近乎透明；暗的那一半我看見她睫毛投下的陰影，在微微顫動。
"想一些——"她說，"不該對陌生人說的事情。"
寢殿里安靜了片刻。穹頂那顆寶石又完成了一次明滅。風不知道從哪里滲進來，吹得燭臺上殘余的半截蠟燭火焰搖曳了一下，墻上的影子也跟著晃動了。
"我是在睡覺之前來的。"我先開了口。
她微微一怔。
"躺在床上，閉上眼睛，開始想那些有的沒的。這是我的習慣。每天晚上睡前想一會兒，給那個世界添點新東西。今晚添的——"我指了指她，"就是你?；蛘哒f，一個模糊的金發(fā)公主的概念。"
"然后你就到這里了。"
"然后我就到這里了。"
她沉默了一會兒。然后，她做了一件我之前沒有預料到的事。
她后退了一步。
不是警惕的那種后退。是她把自己的位置從"審問者"退回到了一個普通人的距離。她靠在床柱上，雙手交疊在身前，那個光球縮小了一圈，不再懸停在掌心，而是安靜地浮在她肩側，像一盞溫順的提燈。
"我也有這個習慣。"她說。
"什么習慣？"
"睡前。想一些——"她頓了頓，"不存在的事情。"
"什么樣的不存在的事情？"
"你真的以為我會告訴你？"
"好吧。"我舉起雙手表示投降，"不問。"
"我只是在想——"她說，又停住了。這一次她停頓了很久。久到穹頂那顆寶石從亮變暗，又從暗變亮。然后她搖了搖頭，"算了。這不重要。"
但她攥著睡裙的手指還沒有松開。
"你是不是在想，"我斟酌著措辭，一個字一個字地說，"另一個世界？"
她抬起頭看著我。
"一個沒有魔法的世界，"我繼續(xù)說，"沒有貴族**，沒有城堡和王國。所有人都是普通人。男的，女的，十八歲，住在一種叫宿舍的地方。每天晚上熄燈之后躺在床上，室友打著呼嚕，他盯著天花板發(fā)呆。"
她的眼睛睜大了一點點。不是那種戲劇化的瞠目結舌。只是睫毛抬起來了一點點。但對于一個從頭到尾都在控制自己表情的人來說，這已經(jīng)是巨大的失態(tài)。
"你在傳送過來之前——"我說，"在想這些？"
她沒有否認。沒有承認。沒有說任何話。但她的沉默本身就是回答。
我深吸一口氣。好。好的。情況比我預想的還要離譜。
"所以，"我說，"我在我的世界里，想著一個模糊的公主。你在你的世界里，想著一個模糊的普通人。然后下一秒，我就臉朝下砸在你床上了。"
她看著天花板，雙手交疊在身前，手指終于松開了睡裙的布料。
"如果，"她開口，聲音很輕，"我是說如果——我們兩個都不足夠了解自己想象的對象。我不了解你，你也不了解我。但發(fā)生的事實是——你確實出現(xiàn)在了我面前，我也確實站在了你的面前。這需要的不是一個完整的認知。也許只需要一個念頭就足以打破這道墻。"
"或者，"我接口道，"那道墻本來就不是很結實。"
她看了我一眼。那個眼神很奇怪。不是憤怒，不是恐懼，不是困惑。是那種——你和一個素未謀面的人聊了十分鐘，忽然發(fā)現(xiàn)對方說了一句你心里藏了很久但從沒說出口過的話。你有次突然想到一個念頭，又覺得它太荒謬以至于無人可講。這時候忽然有個人開口說出了同樣的話。你和這個人不該有任何默契，你的世界和那個人的世界沒有任何交集。但這句話就放在你們之間的空氣里。真實存在。
"你的世界，"她換了一個話題，"是什么樣的。"
"很無聊。"
"無聊？"
"沒有魔法，沒有劍術，沒有龍。所有人都是普通人。每天上課，吃飯，睡覺。最刺激的事情是期末**。"
"**？"
"就是——測試你學到了多少東西。分數(shù)低了會有麻煩。"
"聽起來——"她思考了一下措辭，"很和平。"
"是挺和平的。但也確實無聊。"
"你是因為無聊，才想象這個世界的嗎。"
"大概吧。"
她點了點頭。沒有嘲笑，沒有同情。就是一個簡單的、表示理解的動作。
走廊盡頭傳來腳步聲。
不是小心翼翼的、偷偷摸摸的腳步，而是一種沉穩(wěn)的、有節(jié)律的、每一步都踏得很實的腳步。一個人走到某處，公主對這座宮殿了如指掌，不需要猶豫，不需要查看。這是屬于它一部分的人，在這里待了不是一年兩年了。
公主的表情在一瞬間變了。不是夸張的變化。是那種——所有的情緒在一瞬間收攏，所有的困惑被壓到心底，所有的柔軟被一層看不見的鎧甲覆蓋。她的肩膀挺直了，下巴微揚，藍眼睛里恢復了最初的那種冷靜和從容。
"瑪格麗特，"她低聲說，"我的女官長。不要出聲。不要讓她發(fā)現(xiàn)你。"
"她要進來了——"
"不要讓她發(fā)現(xiàn)你。她不會輕易相信任何說法。"
她攥住我的衣領，一把把我從地上拽起來。以她的體型，這個動作不應該這么流暢，但她顯然受過訓練。我還沒來得及反應，已經(jīng)被她拖到了墻角那座雕花大衣柜前。
柜門打開，我被塞了進去。
"又——"
"安靜。"
黑暗。滿柜華服垂墜在我周圍，絲絨的、綢緞的、薄紗的，帶著樟腦和某種不知名熏香的混合氣息。衣架因為我的動作輕輕晃動，發(fā)出細微的金屬摩擦聲。
柜門留了一條縫。
從縫隙里看出去，我看見公主轉過身去，整理了自己的睡裙，捋順了頭發(fā)。她的背影筆直、從容、無懈可擊。那幾個在和我說話時顯露出來的困惑、茫然、不確定，此刻全部消失，像被一只看不見的手抹掉了。
殿門開了。
一個身穿深色長裙的中年女人站在門外。手執(zhí)銀質(zhì)燭燈。燭火穩(wěn)定得沒有一絲晃動。她的面容端莊嚴肅，灰白的頭發(fā)一絲不茍地盤在腦后，紋絲不亂。整個人站在那里，像一堵不動聲色的墻。
"殿下，"她的聲音沉穩(wěn)而恭敬，但那種恭敬不是低聲下氣，是職業(yè)性的，是"我在完成我的工作"，聲音穿透力很強，"我巡視時聽見您寢殿方向有聲響。"
"我做噩夢了，瑪格麗特，喊了一聲。抱歉吵到你了。"
公主的聲音綿軟，帶著剛被吵醒的困倦。我從柜門縫隙里看見她的側臉，那個表情——天衣無縫。
"需要我為您溫一杯牛乳嗎？"
"不必，你回去休息吧。"
"是。"
瑪格麗特點了點頭，目光越過公主的肩膀，掃了一眼房間內(nèi)部。那個目光在我藏身的衣柜上停了一秒。就一秒。
我脖子后面的汗毛全部豎了起來。
"您明天還要出席神前會議，請早些安歇。"
"你也是，瑪格麗特。晚安。"
殿門合上了。腳步聲遠去。又過了很久很久——久到我覺得自己的腿在衣柜里蹲麻了——柜門才被重新打開。
公主站在我面前。
"她走了。"
"你的女官長——"我從衣柜里爬出來，**發(fā)麻的小腿，"她是不是發(fā)現(xiàn)什么了？"
"瑪格麗特什么都發(fā)現(xiàn)得了。"公主關上柜門，語氣平靜，"但她也知道什么時候該裝作什么都沒發(fā)現(xiàn)。"
這個回答讓我不知道該安心還是該更緊張。
我坐回地上，后背靠著她的床沿。公主沒有像之前那樣站著俯視我。她也在床邊坐了下來，和我之間隔著一段不遠不近的距離。月光從彩繪玻璃窗灑進來，在地上鋪了一層碎寶石般的光斑。那顆光球已經(jīng)縮小到拳頭大小，安靜地浮在她肩側，像一只馴服的螢火蟲。
"所以，"我開口，"接下來怎么辦。"
"我不知道。"
"你不是公主嗎。公主不應該有應急預案什么的。"
"對于有刺客的預案，有。對于有外國使節(jié)深夜闖入的預案，也有。對于——"她看了我一眼，"——有一個來自另一個世界、對我的了解僅限于金發(fā)碧眼十六歲、連我叫什么名字都不知道的人臉朝下砸在我床上的預案——我沒有。"
"這確實是應急預案的一個盲區(qū)。"
"多謝你指出來。"
"不客氣。"
安靜了一小會兒。然后我聽見了一個聲音。很輕，很短，幾乎像是幻覺。但我確定我聽見了。公主笑了。不是說笑話的那種大笑，不是禮節(jié)性的微笑。是那種——被一件完全不好笑的事情荒謬到極點之后，身體本能的反應。嘴唇抿了一下，嘴角動了一下。然后迅速收回去，恢復到公主該有的表情。
但我看見了。
"你是真的不知道這個世界是什么樣的，對嗎。"她說。這次不是疑問句。是確認。
"真的不知道。我只知道一些模糊的、大概的東西。劍，魔法，貴族，城堡。其他的——我不知道。"
"所以你現(xiàn)在——"
"被困在一個我自己都不了解的、模糊想象出來的世界里，躲在公主的衣柜里，連只鞋都丟了一只。"我低頭看了看自己光著的右腳，"對。差不多是這樣。"
她點了點頭。
然后她站起來，走向房間另一側的書案。打開抽屜，取出一個細長的卷軸展開。月光下，那些發(fā)光的線條描繪著一片**的輪廓——我不認識這片**。在我的想象里從來沒有出現(xiàn)過詳細的地圖。我從來沒想過這么多。
"你說的那些模糊的東西，"她把卷軸放在地上，在我面前展開，"劍，魔法，貴族，城堡——它們都在這里。在你不知道的時候，已經(jīng)被這個世界填補完整了。"
"被什么填補的？"
"被歷史。被人。被三千年的時間。"
她抬起眼睛看著我。那雙藍色的瞳孔倒映著地圖上發(fā)光的線條，像兩片深不見底的、藏著無數(shù)未知的星空。
"你打開了一扇窗戶，程育。你看到的是一個你曾經(jīng)不知道但一直存在的世界。而現(xiàn)在的問題是——"
她頓住了。穹頂那顆寶石又是一次明滅。
"——窗戶一旦打開，風就會從兩邊吹過來。你只用了模糊的想象就撞開了這扇窗戶。如果有人試圖用更清晰的意志來穿越它呢？如果有人試圖從這邊，去到你那邊呢？"
寢殿陷入沉默。遠處隱約傳來鐘聲，一下，兩下，三下，在夜色中蕩開。
"所以，"我說，"我該怎么辦。"
"活過明天，"她說，"然后我們再來回答這個問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