夢里的女人------------------------------------------。。前一秒他還在黑暗中攥著那枚溫?zé)岬挠衽?，后一秒——他就站在一片霧里了。。是薄薄的，灰白色的，像一層半透明的紗掛在四面八方。腳下踩著的不是地面，但也說不上來是什么——像是踩在很厚的地毯上，軟綿綿的，每一步都沒有實感。?？盏?。安靜得不像話。。霧在他轉(zhuǎn)動的時候跟著流動，像水里的墨。"醒了？"?！?。，大概一米多一點。一個女人蹲在那里——銀白色的頭發(fā)，編成兩根麻花辮垂在肩前，齊眉劉海。頭上戴著一頂黑藍色的小帽，帽檐綴著一枚銅錢。額頭上貼著一張**的符咒，朱砂畫的符文，像一道封印。她穿著一套青藍色的改良中式勁裝——立領(lǐng)、盤扣、袖子窄收。下身是超短的裙褲設(shè)計，露出兩條腿，從大腿到小腿纏著白色的繃帶，一層一層，像包扎。兩邊小臂也纏著繃帶，從手腕到肘部。赤著腳。，蹲姿很隨意，像是蹲在路邊看了很久的螞蟻。那些繃帶隨著她的動作微微皺起——不是包扎傷口的那種緊法，更像是裹著一層?xùn)|西，像布條裹著劍刃。。眼睛很亮，帶著一種——說不上來——像是等了很久終于等到了的表情。周圍的霧在她身后緩慢流淌，像舞臺的幕布剛剛拉開?？諝饫镉幸环N說不出的氣味——像老宅子的木柜打開時那種陳舊又干凈的氣息。。，腳下在虛軟的地面上絆了一下，差點摔倒。。她還是那個蹲姿，歪了歪頭，上下打量了他一遍。
"嗯。姿色尚可。是你。"她的腔調(diào)帶著一種老派的韻味——不是本地口音，倒像是老電影里的對白。
林小北張了張嘴，沒發(fā)出聲音。
"——姿色尚可是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長得不算難看。你這后生怎的如此多疑？我說你長得還行，你還非得問哪里行？"
林小北一時分不清她是在夸還是在罵。根據(jù)她的表情——她覺得自己在夸。
"你叫什么名字？"她問。
"……"
"嘖，啞巴？"
"不、不是……"
"那就說。"
"林、林小北。"
"林小北。"她重復(fù)了一遍，點了點頭，像是把這個名字放在舌尖上品了品味道，"還行。不算難聽。比我想的好。我之前在想萬一你叫什么狗蛋鐵柱之類的，我這一百多年就白等了。"
林小北："……"
蘇青："你不問問我想的什么？"
林小北："……不想。"
"你這后生好生無趣。放在我們那會兒，你這樣的在茶館里是坐不到第二桌的——沒人愿意跟你拼桌。"
"……后生是什么意思？"
"就是年輕人。你們現(xiàn)在不這么說了？"
"不這么說了。我們說哥們兒或者兄弟。"
"哥——們——兒。"蘇青用她那種老派腔調(diào)生硬地念了一遍，皺了皺眉，"什么怪詞。你們現(xiàn)在的人說話像在叫人打架。"
林小北："……你說話像在背課文。"
蘇青沉默了一秒："課文是什么？"
林小北決定不解釋。他覺得越解釋越長。
"你叫林小北。記住了。"
林小北站在原地，腦子在瘋狂運轉(zhuǎn)。做夢。這一定是在做夢。對，剛才睡著了，所以是夢。她頭上貼著一張符，她覺得自己很合理，不合理的是自己沒見過世面。他看過電視劇，符咒都是貼僵尸的。對。她是一個僵尸。她剛才說她是僵尸。他在夢里被一只自稱僵尸的女人堵住了。
邏輯閉環(huán)了。雖然這個閉環(huán)的每一個環(huán)節(jié)都有問題，但他沒有多余的腦細胞去拆了。
女人站了起來。
她站起來之后林小北才發(fā)現(xiàn)——她不高，大概到他眼睛的位置。但站姿很直，肩膀打開，不像他習(xí)慣的那樣縮著。
"你不好奇我是誰？"她問。
"……你是誰？"
"蘇青。蘇州的蘇，青色的青。"
"……"
"你不認識我，不要緊。我認識你。準(zhǔn)確地說——"她用手指了指他的胸口方向，"我認識你那個玉佩。"
林小北下意識地摸了一下脖子。玉佩不在。這是夢，對，夢里的衣服沒有玉佩。
"你戴了三年了對吧？"蘇青說，"是奶奶給你的。"
"……你怎么知道？"
"我就在里面。"
林小北愣住了。
蘇青看著他愣住的表情，嘴角動了動，像是在憋笑，但沒憋住，直接笑出來了。她笑起來很大聲，跟她那一身裝扮——銀色麻花辮、符咒、繃帶——混在一起，有種說不出的違和感。
"你那什么表情，"她笑著指了指他，"像見了鬼一樣。"
"你……你不是鬼嗎？"
"嚴(yán)格來說——"蘇青歪了一下頭，"算是吧。"
"……"
"但你別怕。我不咬人。也不吸陽氣。不是什么亂七八糟的東西。我就是——"她想了想措辭，"一個被關(guān)在里面太久的倒霉鬼。"
她說話的時候語氣很輕快，像是在講別人的事。但林小北注意到她說"被關(guān)在里面太久"的時候，眼底有一瞬間暗了一下。
"你剛才說——"林小北的喉嚨發(fā)干，"你在玉佩里面？"
"嗯。"
"……三年？"
"不止。"蘇青伸出手，掰著手指數(shù)了數(shù)，然后放棄了，"別數(shù)了，太久了。反正比你歲數(shù)大。"
"……"
"你手上的傷還疼嗎？"
林小北一愣，低頭看自己的右手。掌心那道被釘子劃破的口子還在，但在夢里不疼了。血跡凝固成一道暗紅色的線。
"你昨天把血滴到玉佩上了。那血——"蘇青點了點自己的鎖骨位置——"把我激活了。我本來在里頭睡著了。睡了很多年。然后你的血滲進來，像有人在門上敲了一下。"
她頓了頓。
"我醒了。"
林小北盯著她。這個女人說話的語氣太正常了——正常到不像是在做夢。做夢的時候，人的臉應(yīng)該是模糊的，說話的邏輯應(yīng)該是跳躍的。但她每一句都清清楚楚。表情、語氣、動作，全部都是連貫的。
這不是一個普通的夢。
他開始有點慌了。
"你、你到底是什么？"
蘇青看著他，沉默了一小會兒。
"我啊。"她說，"我是一個死了一百多年的人了。"
她說這句話的時候，語氣還是很輕快。但林小北的背上躥起了一股涼意。
"你……死了？"
"嗯。"她點了點頭，"死了。然后被人用邪術(shù)封在了這塊玉佩里?；昶浅霾蝗ァＩ眢w也出不去。就這么——困了一百多年。"
"那你怎么現(xiàn)在——"
"你的血。"蘇青說，"那玉佩認主了。你滴了血，它認了你。所以我才能從里面出來——雖然只能在你的夢里。夠意思吧？你滴了一滴血，送了我一場自由。"
她說得輕描淡寫，像是在說"你幫我開了個門"。
林小北張了張嘴。他想問的問題太多了——她是誰？誰封印她的？為什么要封?。恳话俣嗄晁趺催^的？她現(xiàn)在能干什么？——但所有問題堵在喉嚨里，一個都擠不出來。
蘇青看他半天憋不出一個字，嘆了一口氣。
"你是不是還有很多問題想問？"
"……嗯。"
"行。我也有很多話想說。憋了一百多年了，沒人說話。"她搓了搓手，像要開始一場長篇**，"那我們從哪里開始呢——"
她往前邁了一步。
林小北猛地往后退了一步。
蘇青停住了。她看著他，眼神里有一瞬間的受傷——但那只是一瞬間。她很快恢復(fù)了那種隨意的表情。
"你怕我。"
"……我沒有。"
"你退了。"
"我——"
"你退了一步。"蘇青說，語氣平靜，"你不信我。正常。你才十五六歲，突然有個死人出現(xiàn)在你夢里說她是玉佩里的僵尸，換我我也不信。"
她拍了拍手上的灰——雖然手上什么都沒有。
"沒事。你怕你的。明天晚**要是還敢睡，我再跟你說。不敢的話——"她聳了聳肩，"就算了。"
她轉(zhuǎn)身，往霧里走去。
"等一下——"
蘇青停下，側(cè)過頭。
"你說的……都是真的？"
蘇青沒有直接回答。她想了想，說了一句讓林小北毛骨悚然的話——
"你明天早上起來，看看你的玉佩就知道了。它跟以前——不一樣了。"
她說完，走進了霧里。霧在她身后合攏。
"等——"
林小北伸手去抓——手穿過了霧，什么都沒碰到——
他醒了。
他猛地坐起來。
后背全是汗。貼身的那件T恤濕透了，貼在脊梁上。他大口喘著氣，像是剛從水里被人撈上來。
窗外天還黑著。對面樓的燈光還亮著，那條**的線還在天花板上。
他低頭看自己的右手。掌心的傷口還在，血痂已經(jīng)干了。
然后他摸向脖子。
玉佩。涼的。
他愣了一下。
——它變回涼的了。
他捏著那枚小小的玉佩，翻來覆去地看。月光下它跟平時一模一樣——青白色，表面有細密的紋路。沒有任何異常。
好像什么都沒發(fā)生過。
但他記得那個夢。
記得那個女人的臉。她的單辮子。她說話時的腔調(diào)。她蹲著的姿勢。她說"我死了一百多年了"時那種輕快的語氣。
每一個細節(jié)都清清楚楚。
他從來沒有做過這么清晰的夢。
他躺回去，盯著天花板。
玉佩攥在手心里，涼的。
但他總覺得——好像還能感覺到那枚玉佩在夢里的時候，微微發(fā)燙的溫度。
外面?zhèn)鱽硪宦曍埥小?br>他翻了個身，閉著眼睛，很久沒睡著。
一直到天亮，他都沒再合眼。
天蒙蒙亮的時候，他聽到客廳里傳來**開門的聲音——下班回來了。然后是塑料袋的窸窣聲，水龍頭嘩嘩響了一陣，腳步聲往臥室方向走了一下，又停住了。門縫下透進來一絲光。
**大概是想進來看看他。但每次都是這樣——走到門口就停了。
林小北睜著眼睛，看著門縫下那道**的光。他沒有動。
過了一會兒，腳步聲走遠了。
他坐起來。窗外天已經(jīng)亮了，灰藍色的晨光從窗簾縫隙里漏進來。他低頭看了看自己——一身汗，T恤領(lǐng)口濕了一片。他把玉佩捏起來，湊到晨光下看。
青白色的小石頭。紋路模糊。跟他昨天、前天、三年前第一次戴上它的時候一模一樣。
——但真的跟以前一樣嗎？
他說不上來。
他把玉佩貼在額頭上，閉了一會兒眼睛。涼的。沒有溫度。
他把衣服換了。
出門的時候**媽在廚房里。聽到他的腳步聲，頭也沒回："鍋里有粥。"
"嗯。"
"手怎么了？"
他低頭看了一眼右手掌心那道血痂。"……摔的。"
**沉默了幾秒。沒有追問。她知道他不是摔的。但她沒有追問。她也從來不追問。
林小北盛了一碗粥，站在廚房里喝完。把碗放在水池里。
"我走了。"
"嗯。"
他背著書包出了門。
樓道里，三樓的燈還是壞的。他摸黑下到二樓，拐過樓梯口的時候站住了。從口袋里摸出那枚玉佩，舉到自然光下，又看了一次。
還是一樣。細密的花紋，溫潤的質(zhì)地。
——但他說不上來為什么，總覺得今天看它，跟昨天看它，不一樣了。不是變了一個樣。是——好像它有了重量。好像里面真的有什么東西。
他想起那個女人的話。
"你明天早上起來，看看你的玉佩就知道了。"
他把玉佩塞回衣領(lǐng)里，快步走下了樓梯。陽光照在小區(qū)的水泥地上，幾個老頭在樓下下棋，有人騎自行車從他身邊經(jīng)過，車鈴叮鈴響了一聲。
一切如常。
但他知道，有什么東西變了。
（第二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