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練------------------------------------------。，頭頂是整塊巖層，白天有光從巖縫漏下來，晚上就只有瀑布砸水的動靜。他找了塊平整的石頭當(dāng)床，把劍擱在手邊能夠著的位置，就這么睡了一夜。第二天天還沒亮透，他就被一陣劍風(fēng)吵醒了。。他手里那柄舊劍看著松垮垮的，劍柄在指間晃來晃去，隨時要脫手的樣子。但他一出劍，快得看不清劍尖在哪。。“你這劍握得也太松了?！鼻靥煺f。，把袖子上的水珠子抖掉。瀑布的水霧飄過來，撲在他臉上，他瞇了瞇眼?！八刹趴?。你在王府學(xué)的握法，五指扣死，穩(wěn)是穩(wěn)，手腕鎖死了。你試試松著握?！?。秦天接住，剛把手指松開兩根，劍尖就往下一沉，差點杵在地上?！疤闪??！鼻靥煺f。“廢話，你剛學(xué)。我當(dāng)初練這個，劍掉溪里三回。有一回水太急，撈了半天。”，虎口卡住劍柄，剩下三根指頭虛搭著。劍在手里晃，總感覺下一秒就要飛出去?！澳阆葎e急著出劍，”墨不凡走過來踢了踢他后腳跟，“你站著的時候重心全在腳后跟上，這怎么發(fā)力。往前挪一點，讓腰吃上勁?！??！皩Α３鰟Φ臅r候腰先動，手跟著。你現(xiàn)在是手在帶腰，反過來。”，劍尖還是飄。
“再來?！?br>又連著揮了十幾劍，秦天出了一腦門汗。墨不凡在旁邊蹲著看了一會兒，沒說話，起身走到石潭邊捧水喝。等他喝完水回來，秦天還在練。劍尖已經(jīng)不飄了。
“行了行了，歇會兒。”墨不凡說，“你這種人練起來沒完?！?br>秦天收了劍坐下，拿袖子擦臉上的汗。瀑布的水霧混著晨風(fēng)一陣一陣地掃過來，涼絲絲的。
“你在山里這么練了七年？”
“差不多?！?br>“就沒找個人對練？”
“跟誰對練，跟鹿嗎?！蹦环沧谒麑γ?，用一塊磨石磨自己的**，“有時候碰上巡邏的天羅衛(wèi)，打一架，打贏了就跑，輸了就——反正沒輸過太慘的。但你不一樣，你是有底子的。你爹教你的那些，我沒學(xué)過。我這些野路子，你沒見過。咱們互相對付對付，誰也吃不了虧?！?br>秦天笑了一下。
“你說得好像合伙做買賣?！?br>“差不多。合伙——對了?！蹦环彩樟?*，“你練劍的時候腳下老有一個毛病，右腳往前邁的時候腳尖先往外撇一下。你自己知道嗎?！?br>“不知道。”
“你以后出劍的時候注意點。這小動作平時看沒事，打起來的時候會被人抓住。天羅衛(wèi)有幾個老手，專盯這種細節(jié)。我看到過一次——有個獵戶在山道上被攔住，他拔刀之前先把肩膀往上一提，就那么一絲，天羅衛(wèi)的矛已經(jīng)捅過來了?！?br>秦天低頭看了看自己右腳，腳尖果然習(xí)慣性地往外撇了半寸。他試著糾正了一下，走了幾步，沒兩步腳尖又撇出去了。
“這毛病不好改?！彼f。
“誰說要你現(xiàn)在改。先知道有這毛病就行了。知道，打的時候就能收著點。”
接下來幾天，兩個人天天在暗溪邊上對練。秦天練松握出劍，墨不凡在旁邊看，時不時說一句“手腕翻了”或者“肩膀繃太緊”。不說的時候他就自己磨箭、補靴子，兩個人各干各的，偶爾搭兩句話。有一天下午，秦天把劍收了，蹲在石潭邊洗臉。
“你進步比我預(yù)想的快。你爹當(dāng)年是不是也這么練你的？”
秦天把臉從水里抬起來，水順著下巴往下滴。他甩了甩手上的水，在褲子上蹭了兩下。
“我爹不怎么親自教。他讓我先站樁，站了一個月才讓我摸劍。府里有武師傅，姓趙，脾氣暴，誰偷懶就用竹條抽小腿。我妹那時候還小，在旁邊看著，我一挨抽她就哭。”
“你還有個妹妹。”
秦天頓了一下。
“有。叫若蘭。覆滅那天被人帶走了，不知道還活著沒有。”
兩個人沉默了一會兒。瀑布的轟鳴從石壁那邊傳過來，悶沉沉的。
“那你比我強。”墨不凡從地上撿起一根枯枝，在手里折成兩截，“我爹被人拖出門的時候我只敢躲在陷阱坑里。你至少還活著，還能找她?！?br>秦天沒有接話。他站起來，把劍***，劍身上的水珠子被震落了。
“接著練吧?！?br>“今天不練劍了。”墨不凡把枯枝扔到一邊，從腰間拔出**，“練近身的。在山里打，很多時候來不及拔劍。林子里忽然躥出人，夜里被人摸到營邊，下雨天劍鞘吸了水拔不出來。這種時候誰先動短兵誰活。”
他反手握住**，刀刃貼著前臂。
“這叫反握。不是用來**的——是逼退。你一刀從下往上挑，對手本能會往后閃。他一閃你就有了拔劍的時間。試試?！?br>他扔給秦天一根削尖的樹枝。秦天接住，學(xué)著他的樣子反握。
“不對，手腕再往里扣。你往外撇了，這樣挑出去沒力道。”
秦天把手腕往里收了一點。
“前臂往下壓。抬這么高，肋骨全露出來了，人家一膝蓋能把你頂岔氣?！?br>秦天又調(diào)了一下。他擺好姿勢等墨不凡過來糾正下一個毛病，但墨不凡沒說話，直接欺身上來了。樹枝***連撞三下，秦天下意識地往后退了一步，手里的樹枝差點被震飛。
“你偷襲！”秦天說。
“天羅衛(wèi)偷襲的多了！你那一下差點劃到我肋下，要不是我格得快——你看，我手臂上這道紅印子就是你打的。下手挺黑。”
“你先動的手?！?br>“我又沒說你先動手。我說你下手夠狠——這是夸你?！蹦环菜α怂κ?，那道紅印子已經(jīng)腫起來了。他又把樹枝撿起來塞回秦天手里，“繼續(xù)。再來。”
兩個人又對撞了幾下，樹枝敲骨頭的聲音在石壁之間彈來彈去。停下來的時候兩個人身上都掛了彩。秦天的肋骨被戳了兩下，掀開衣服一看，青了一小塊。墨不凡手腕上又多了一道紅印子，他不以為然地揉了揉。
秦天看了一眼墨不凡手臂上那些深深淺淺的紅印子，有的已經(jīng)發(fā)青了。
“你讓我用樹枝，你自己用真**？”
“廢話。我用樹枝你早把我打趴了。你練了這么多年，我野路子打打行，真跟你比劃，我得用真東西才能逼出你的全力?！蹦环舶?*插回腰間，又把樹枝撿起來，塞到秦天手里。
“還來？”
“歇會兒。餓了?！?br>墨不凡走到石潭邊，從水里撈出兩條巴掌大的魚，也不知道是什么時候放進去的。他把魚剖了，撒了點粗鹽，架在火上烤。魚皮烤得焦黑，里頭的肉還是白的。秦天撕了一塊放進嘴里，沒什么佐料，就是魚本身的鮮味混著鹽粒。
“這魚哪來的?！?br>“上個月在山口那邊撈的。就兩條，養(yǎng)在石潭里。本來想留著換口味，今天就當(dāng)慶祝了。”
“慶祝什么?！?br>“慶祝你不掉劍了?！蹦环惨Я艘豢隰~肉，含含糊糊地說，“其實也沒啥好慶祝的。就是想吃了?！?br>秦天沒說話。他把自己的魚吃完，把魚骨頭丟進火里?；鹕?*魚骨，發(fā)出一陣極細的噼啪聲。
傍晚的時候，墨不凡開始在地上擺石頭。他拿了幾十塊石子，有的放在坡上，有的放在溪邊，有的放在樹下。秦天蹲在旁邊看，起初以為他在亂擺，看了一會兒發(fā)現(xiàn)不是——每一塊石子的位置都有說法。坡上的石頭是哨卡，溪邊的是換崗點，樹下的石圍是臨時營地。整套陣型擺出來，和天羅衛(wèi)搜山時的配置一模一樣。
墨不凡把一塊扁石子擺在幾塊石子中間，用指尖點了點。
“這是領(lǐng)頭的。他們搜山最前面牽狗的那個，一般站在這兒。你看他站的這個位置——不前不后，剛好在鐵鏈子的頭一節(jié)。你要是先打他，后面的人立刻就知道了。你要是不打他，他牽著狗轉(zhuǎn)兩圈就能聞到你藏在哪?！?br>“那怎么辦?！?br>“先斷鏈子。鐵鏈中間有一節(jié)是接扣——不是鐵打的，是銅的，脆。你要是能摸到那個位置，一刀敲斷，整條鏈子就散架了。”
秦天看著那堆石頭，用手指沿著鐵鏈的方向劃了一道線。墨不凡把他手指撥開，往旁邊歪了半寸。
“不是直的。鏈子是掛在腰上，走起來會晃。你得等他拐彎的時候——拐彎的時候鏈子繃最緊，接扣的位置就露出來了?！?br>秦天又比了一下。這回墨不凡沒再糾正他。
“你試過？”
“我沒試過。我哪有機會試——我是有一次夜探的時候親眼看到的。一支搜山隊轉(zhuǎn)彎的時候鐵鏈繃緊了，接頭的地方在月光底下反了一下光。就那一下，我記住了位置。”墨不凡把那塊扁石子推了一下，“后來推了三年多，推出來這套東西。其實也不算推，就是想——萬一哪天用得上?！?br>天光從巖縫里收盡了。篝火的火苗在石壁上映出跳動的影子，瀑布的轟鳴聲從遠處傳來，把蟲鳴全蓋住了。
“你晚上一個人在這兒，不悶？”秦**。
“習(xí)慣了?！蹦环舶鸦饟芡艘稽c，“有時候太安靜，我就弄出點聲響。磨劍、砍柴、敲石頭。有動靜就不覺得悶?！?br>秦天知道他在說什么。逃亡的頭一年秦天躲在一個破廟里，四面漏風(fēng)，半夜只能聽見自己喘氣。后來他學(xué)會了自己跟自己說話，小聲說，把明天要走的路念一遍，把今晚要守的夜念一遍。他不怕被追兵發(fā)現(xiàn)——怕的是自己哪天忘了怎么出聲。
“這地方不錯。”秦天說。
“湊合。”
“你那壇子酒還在不在？”
墨不凡看了他一眼。然后他站起來，從物資堆里翻出那只陶罐，打開封泥聞了聞，倒了兩碗。遞給秦天一碗。
“半罐。省著喝?！?br>秦天接過碗，喝了一口。酒很烈，辣嗓子，嗆得他眼眶發(fā)酸。墨不凡看著他的狼狽樣，嘴角動了一下。
“你這是什么酒?！鼻靥煺f。
“清河集一個朋友給的。說是他自己釀的，我看是拿酒頭兌的水。”
“上次你說他姓葉？”
“葉云舟。你過幾天就知道了。那人不愛說話，但給的酒還行。”墨不凡頓了頓，又補了一句，“是還行的里面最差的?！?br>秦天又喝了一口。這回他慢慢咽下去，酒從嗓子眼一直辣到胃。篝火在兩人之間噼啪響，火星濺起來升上去，沒入黑暗里看不見了。
“明天繼續(xù)?！蹦环舱f。
“繼續(xù)什么?！?br>“你那腳尖往外撇的毛病還沒改。明天再練?！?br>秦天把碗擱在石頭上，躺下來。身下的巖石被瀑布的水霧打得涼絲絲的，他閉上眼睛，手習(xí)慣性地往身側(cè)一摸——劍還在。劍鞘上凝了一層薄薄的水汽，握在手里是涼的。
第二天天沒亮，劍風(fēng)又響了。秦天睜開眼，墨不凡已經(jīng)站在石潭邊了。晨光從巖縫漏下來，照在他那柄舊劍上，劍尖在晨霧中劃出無數(shù)道細小的弧線。
秦天從石頭上坐起來，抹了一把臉上的水霧，拔劍站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