樓梯------------------------------------------。，聲控燈在他沖進來的一瞬間亮了一盞，另外兩盞閃了幾下就放棄了。他也顧不上那么多，一步踩上樓梯就開始往上跑。這棟樓沒有電梯，六層，一百零八級臺階，他從小走到大，閉著眼睛都能數(shù)清楚每一層的級數(shù)——一到二樓是十六級，二到三樓是十六級，三到四樓是十六級，四到五樓是十六級，五到六樓是……十六級。一共八十級，每層分兩段，每段八級，精準得像是用尺子量過的。。跑到第一段第八級的時候，他的右腳習慣性地抬高了幾公分，在空中劃出一道利落的弧線，精準地跨過了第九級臺階——那級臺階的左上角有一道從施工時期就存在的裂縫，踩上去會發(fā)出吱呀的聲響，沈淵從小就不愛聽那個聲音，所以他養(yǎng)成了跨級的習慣。，踩第十級，繼續(xù)跑。，又跳過第九級。，再跳過第九級。，沈淵忽然覺得不太對勁。他說不上來哪里不對，腳步?jīng)]有停，身體按照肌肉記憶自動執(zhí)行著跨級的動作，但他的大腦開始發(fā)出一個遲來的警報——他已經(jīng)跑了多少段了？。二樓那家門口常年放著一個鞋架，鞋架上第三層永遠擺著一雙熒光綠的洞洞鞋，那是隔壁王阿姨的標志性裝備。沈淵下意識地往那家門口掃了一眼，然后他的腳步驟然停住了。。。，鞋架上積了一層薄薄的灰，像是很久沒有人動過。門口的腳墊也變了樣子——他記得王阿姨家的腳墊是紅色的“出入平安”，但現(xiàn)在腳墊變成了灰撲撲的一塊看不出顏色的布?！巴醢⒁虛Q鞋架了？”沈淵自言自語，聲音在樓道里撞了幾下，悶悶地散開了。他也沒多想，高三一個月沒回家，換點東西正常。于是他繼續(xù)往上跑。。第六段。第八段。第十段。，他終于停下來了。不是主動停的，是他的腿先停的——小腿肌肉開始發(fā)酸發(fā)脹，呼吸也變得急促，這是身體在用最直接的方式告訴他：你已經(jīng)跑了至少一千級臺階了。。
這棟樓一共只有一百零八級。
沈淵的后背猛然激起一層冷汗。他扶著樓梯扶手，大口喘著氣，努力讓自己冷靜下來。別慌，深呼吸，先確認一下自己在哪。他抬頭去看樓層標識——墻上貼著一張藍色的樓層牌，上面用白色的油漆寫著大大的“2F”。
二樓。
他跑了相當于十層樓的距離，還在二樓。
“冷靜，”沈淵咽了口唾沫，“冷靜，深呼吸。可能是高考后遺癥，可能是中暑了，可能是我沒有休息好，可能是我爸昨晚打呼嚕太響導(dǎo)致我睡眠不足產(chǎn)生幻覺——”
樓道里的聲控燈啪地滅了。黑暗吞沒了整個樓道，只有樓梯間窗戶透進來的微弱光線勉強勾勒出扶手的輪廓。沈淵跺了一腳，燈重新亮了。
然后他發(fā)現(xiàn)了一個細節(jié)。
二樓以上的樓梯，每一段的第八級臺階上都有那道裂縫——那道他用來標記“跳過”位置的裂縫。問題是，那道裂縫只存在于他所住的那個單元的第九級臺階上。如果他在二樓，他腳下的第九級臺階上不應(yīng)該有這道裂縫。
除非他根本就沒有離開過那一段樓梯。
沈淵慢慢蹲下身，摸了一下那級臺階的表面。指尖觸到一道熟悉的裂縫，左上角，深度大約兩毫米，長度橫貫半級臺階。他的手停在那里，然后他非常平靜地說出了四個字。
“**。”
聲控燈又滅了。這次他沒有跺腳。黑暗中他聽到自己的心跳聲越來越響，像是有個鼓手在他胸腔里加班加點地練習加花。正當他準備掏出手**開手電筒的那一刻——
上方傳來了腳步聲。
踏，踏，踏。
節(jié)奏不快，步幅均勻，是一步一級的走法。有人在樓上往樓下走。在黑暗中。在這個已經(jīng)明確不是正常空間的樓道里。
沈淵的心臟在那一瞬間完成了從業(yè)余跳高選手到職業(yè)跳高運動員的進化，直接從胸腔跳到了嗓子眼。他的后背緊緊貼著墻壁，右手在黑暗中胡亂摸索著——摸到扶手，摸到欄桿，摸到一個不知道誰落在臺階上的塑料袋，里面似乎還裝著什么東西，軟塌塌的。他把塑料袋攥在手里，雖然他知道這玩意兒連一只稍微大點的蟑螂都打不過。
腳步聲越來越近。
踏，踏，踏。
比他預(yù)想的要輕，不像是成年男人的體重，頻率也比剛才快了一些。聲音在樓道里彈跳，回聲和原始聲音攪在一起，讓他無法準確判斷距離。
然后一個人影出現(xiàn)在上一層樓梯的轉(zhuǎn)角平臺上。
聲控燈在她經(jīng)過的時候亮了起來。
那是一個女人，年紀大概在二十三四歲左右，穿著一件已經(jīng)看不出原來顏色的長袖T恤，袖子擼到肘部。頭發(fā)隨意地扎成一個亂糟糟的發(fā)髻，有一半已經(jīng)從發(fā)圈里跑出來了，油膩地貼在頭皮上。她的眼眶深陷，嘴唇干燥得起皮，整張臉上寫滿了長期睡眠不足導(dǎo)致的憔悴。她一只手扶著墻壁，另一只手里拎著一個空了的塑料袋——那袋子看起來和沈淵手里攥著的一模一樣。
她的腳步在看到沈淵的時候停住了。
兩個人在樓梯上對視了大概三秒鐘。聲控燈在他們之間的天花板上嗡嗡地響著，光線昏黃，***人都照得臉色蠟黃。
女人張了張嘴。她的聲音沙啞得像是砂紙在摩擦石頭，像是已經(jīng)很久沒有和人說過話了。
“你是……新來的？”
沈淵捏著塑料袋的手指緊了緊：“什么？”
女人歪了歪頭，用一種“這還用我解釋嗎”的疲憊眼神看著他。然后她嘆了口氣，靠著墻壁慢慢坐到臺階上，把空塑料袋放在膝蓋上。聲控燈又滅了，黑暗中她咳嗽了一聲，重新把它震亮。
“我是說，你是最近才掉進這個樓梯的吧?！彼袷窃陉愂鲆粋€事實，語氣里沒有驚訝，也沒有任何的情緒起伏，“我在這個樓梯里已經(jīng)困了六天了?！?br>她晃了晃手里的空塑料袋。
“食物已經(jīng)全部吃完了。水昨天就沒了。本來還有一個男孩的，大概十五六歲，比你先來了兩天?！彼f到這里的時候，聲音忽然壓低了一些，不像是故意制造懸疑，更像是身體已經(jīng)沒有多余的能量去支撐語氣的變化，“但他前天被樓梯吞掉了?！?br>沈淵腦子里有無數(shù)個問題在同時爆炸，像是一個塞滿了煙花炮仗的鐵桶被丟進了火堆。他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像是還能保持理智的樣子：“樓梯……吞掉？你說的‘吞掉’是什么——”
“你是新來的，所以你不知道?！迸舜驍嗨?，用手指了指自己的腳下。沈淵順著她的手指看下去，聲控燈正好在這一刻滅了，黑暗中他只聽到那個沙啞的聲音繼續(xù)說：
“這個樓梯，它會吞掉人的影子。”
沈淵跺腳，燈亮的同時，他聽到了有生以來最讓他脊背發(fā)涼的一句話。
“你看你腳下，”女人說，“你的影子還在不在。”
沈淵低頭看向自己的腳下。臺階在昏黃的燈光下投射出一個深灰色的陰影——等等。他的瞳孔猛地收縮。那個陰影的位置不對。燈光是從頭頂正上方照下來的，按理說他的影子應(yīng)該恰好落在他的雙腳正下方，聚攏成一團。但他腳下那個灰暗的輪廓明顯比正常人的影子淺了至少一個色階，像是被什么東西從底部抽走了一層顏色，只剩下最表面那一層薄薄的灰。
不，不是“淺了”。
他蹲下身，指尖顫抖著貼近地面。手機被他掏出來打開手電筒，白光打在臺階上，把一切都照得無所遁形。他終于看清楚了——他腳底下的影子，邊緣部位正在緩緩地、緩慢得像是水漬蒸發(fā)一樣地變淡。不是消失，是被抽離，像是有一張透明的嘴正從影子的邊緣開始，一口一口地蠶食。
“看到了嗎？”女人的聲音從頭頂傳下來，疲憊又平淡，“它一開始吃得很慢，大概一兩天吃掉一個腳后跟。但只要你停下來，你的影子接觸到臺階的時間越長，它吃得就越快。我六天之內(nèi)走了大概兩萬級臺階，幾乎沒有停過，所以我的影子還在?！?br>她伸出一只腳，腳底下的陰影雖然也發(fā)淡，但邊緣至少還算完整。
“那個男孩，”她收起腳，把頭靠在了墻壁上，“他第三天晚上實在走不動了，覺得無所謂，坐在臺階上睡了大概四個小時。第二天醒來的時候，他的影子從腰部以下全都不見了。人還能說話，但腿已經(jīng)不能動了，像是被釘在了臺階上。他說他不疼，就是覺得冷，從骨子里往外冷?！?br>她閉上了眼睛。
“然后他就開始變透明了。先從腳開始，慢慢往上，像是有人在用橡皮一點一點地把他擦掉。整個過程大概持續(xù)了兩個鐘頭。他就在我面前，活生生地，被這個樓梯給吞了。”
樓道里安靜了好一會兒。聲控燈在他們頭頂發(fā)出電流經(jīng)過的細微嗡鳴，像是在附和她的敘述。
沈淵此刻的大腦正在以他高三所有模擬**加起來都沒有達到過的運轉(zhuǎn)速度瘋狂思考。他盯著自己的影子看了整整十秒，然后抬起頭，用一種在高考數(shù)學(xué)最后一道大題面前練出來的冷靜語氣說道：
“你剛才說，只要不停地走，影子就不會被吃完？”
女人點了點頭。
“規(guī)律呢？”沈淵追問，“被吞的速度和什么有關(guān)？只是接觸時間嗎？站在同一級臺階上和走動的區(qū)別在哪里？是只要有位移就行還是必須要換位置？如果是位移的話最低有效位移是多少厘米？還有你說的那個男孩，他經(jīng)歷了多久才從下半身消失到整個人完全消失？那兩個小時里你有沒有注意他的影子邊緣有什么異?！?br>女人的眼神從疲憊變成了一種微妙的困惑。
“你……你是數(shù)學(xué)老師？”
“我是剛高考完的理科生?！鄙驕Y攥著空塑料袋站起來，順帶把塑料袋卷成筒狀握在手里當臨時武器——打不過樓梯至少能壯膽，“現(xiàn)在我們有兩個選擇。第一，繼續(xù)走下去，直到找到出口或者找到靈異管理局的人來救我們。第二，等死?！?br>他把卷成筒狀的塑料袋指向樓梯上方。
“我選一。你呢？”
女人盯著他看了幾秒，然后慢慢從臺階上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上的灰。她的表情依然疲憊，但嘴角的線條似乎動了動，像是在笑，又像是在用最后一點力氣做出一個類似于笑的表情。
“難怪你高考完了還能活著?！?br>她轉(zhuǎn)身往樓上走去。
沈淵愣了一下：“你去哪？出口應(yīng)該在下面——”
“六天經(jīng)驗，”女人頭也不回地擺了擺手，“往下走的人永遠到不了底，往上走的人偶爾能遇到新的樓層。包括新人?！?br>沈淵沒有猶豫太久，三秒之后他就跟了上去。
兩個人一前一后地在無休止的樓梯上走著。聲控燈在每一段階梯的頂端亮起，又在身后熄滅。兩個人的影子在臺階上被拉長又壓扁，反復(fù)循環(huán)，像是某種沒有終止符的節(jié)拍器。
沈淵走在后面，盯著前面女人腳下那道淡淡的影子，腦子里還在計算——如果不動，影子的消失速率大概是每小時多少平方厘米；如果保持走路，影子邊緣的恢復(fù)速率又是多少。他高考物理模擬卷最后一道大題沒做出來，但現(xiàn)在的這個物理問題，他必須解出來。
因為他自己的影子已經(jīng)比剛才又淡了一些了。
而在他視線沒有觸及到的身后，他們剛剛走過的那一級臺階上，那道他從小就知道的裂縫，正在一點一點地擴大。裂縫的邊緣像是被什么東西從下面撐開了，露出了一道足夠細長的間隙。間隙里，沒有光，沒有聲音，沒有任何可以被人類感官捕捉到的東西——只有一片無法被任何顏色定義的深沉黑暗，正在緩緩地睜開，像是在靜靜地注視著那兩個逐漸遠去的人影。
然后聲控燈滅了。
裂縫重新合攏。
一切又恢復(fù)了死寂，只剩下遠處那兩道腳步聲還在持續(xù)地響著，踏，踏，踏，像是永遠不會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