騾車在山道上顛了整整一天。

沈令儀抱著那只棕色的小皮箱，隨著車輪的起伏一下一下地晃。箱子的銅搭扣硌著她的手腕，硌出一道紅印子。

從省城到青石溝，火車轉(zhuǎn)汽車，汽車再轉(zhuǎn)騾車，一路兩天三夜。這只箱子從沒離開過她的手。

趕車的老漢回頭好奇地瞅過她兩回，兩回都沒說什么。

這條道上少見穿皮鞋的人，更少見年輕女人獨(dú)自抱著箱子往山溝里鉆。

沈令儀沒看他。她盯著前方逐漸沉下去的日頭，心里只有一個念頭。

她要活下去。

三個月前，她還是省城女中的學(xué)生。

家里有幫傭的阿姨，早飯是牛奶、三明治，母親會往牛奶里加半勺蜂蜜。窗臺上養(yǎng)著文竹，每天早上起來第一件事是拿噴壺給文竹噴水。

三個月后。

父親沒了，母親沒了，那棟青磚小樓貼了封條，她連回去收斂的資格都沒有。

母親臨走前拉著她的手，冰涼的手指扣在她手背上，一字一句的交代。

“令儀，聽媽**。我托人給孟家遞了信。他們應(yīng)下了，他家三兒子孟慶山剛好要回來探親。**的成分……城里你待不下去了。你跟孟家那孩子結(jié)了婚，就是軍屬。軍屬成分硬，誰也動不了你?！?br>
母親的手在她掌心里輕輕叩了叩，像從前教她彈鋼琴時替她打拍子，也讓她穩(wěn)住慌亂的思緒。

“當(dāng)年一句玩笑話，如今倒成了你的活路。孩子，好好活著。旁的……都不重要。”

母親是三天后走的，沈令儀一個人辦了喪事，她把母親的銀鐲子套在自己手腕上，把父親的那支鋼筆拿軟布包好收在行李箱。

她沒再回頭看這個自小長大的家。

這樁婚事，是她最后的救命稻草。

她必須抓住。

……

孟家所在的青石溝臥在山坳里，幾十戶人家散在緩坡上。

騾車翻過一道山梁，在一座農(nóng)家院子前停下來。

院門口站著幾個人，為首的是個五十來歲的婦人，頭發(fā)在腦后綰了個髻，藍(lán)布褂子雖然打著補(bǔ)丁，但洗得干干凈凈。身后還站了個三十出頭抱孩子的年輕女人，旁邊是個黑臉膛的漢子。

婦人看見騾車，手在圍裙上擦了擦，快步迎上來。

“令儀？你是沈先生的閨女？”

沈令儀從騾車上下來，腿坐麻了，腳踩在地上的時候膝蓋軟了一下，她扶住車轅站穩(wěn)了。

然后她才抬起頭來。

淺淺笑了一下。

那笑容是她在路上反復(fù)練過的，弧度恰到好處，眼尾微彎，帶著長途跋涉后的疲憊，初到陌生地方的怯意，還有一絲分寸剛好的感激。

不諂媚，不卑微。

是讓人看了心里發(fā)軟的那種干凈。

“孟嬸子。我是沈令儀?！甭曇舨淮?，但很清楚。

孟嬸子的眼眶一下子就紅了。

她上下打量著沈令儀，目光里有一種很復(fù)雜的東西，像是心疼，又像是犯了愁。

但她什么都沒說，只是伸手攥住了沈令儀的手，那只手粗糙，掌心有繭，熱乎乎的。

“孩子，到家了?！泵蠇鹱拥穆曇粲行┌l(fā)哽，“往后這就是你的家?！?br>
沈令儀的眼眶紅了一下，就一下。

恰到好處地讓孟嬸子看見，又恰到好處地忍住了。

“謝謝嬸子。”

孟嬸子拉著她就往院子里走，一邊走一邊回頭招呼：“老二家的，幫把手！把令儀的東西搬西屋去?！?br>
那個三十出頭的女人應(yīng)了一聲，把孩子往男人手里一塞，快步走過來，彎腰去搬那兩只樟木箱。搬了一下沒搬動，嘖了一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