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時。

老宅里的那座老掛鐘敲了十二下，每一聲都像錘子砸在我心上。

我捏著那本破書，手心全是冷汗。

叔公站在棺材邊上，臉在油燈底下明明暗暗的，看著比鬼還嚇人。

他推過來一個木頭盤子，上面擺著家伙事——一根長得離譜的銀針，還有一團黑得發(fā)亮的線。

“時候到了?！?br>
他就說了這么一句。

我的腿跟灌了鉛似的，挪都挪不動。

書上那圖在我腦子里打轉——針從眼皮這頭穿進去，從那頭穿出來。

我胃里一陣翻騰，差點把晚飯吐出來。

“我…我下不去手。”

我嗓子發(fā)干，聲音都在抖。

叔公瞪我一眼，那眼神冷得能凍死人：“你想跟你爹一個下場？”

我爹。

又是他。

他們就知道拿我爹嚇唬我。

可我還是怕。

我怕得要死。

油燈的火苗突然晃了一下，明明沒風，卻歪得厲害。

墻上我們的影子也跟著亂扭，好像不止我們兩個人在這屋里。

我咬咬牙，抓起那根針。

冰得我手一哆嗦。

書上說，要從左眼的外眼角穿進去，內眼角穿出來。

不能偏一毫，不能手抖。

我深吸一口氣，湊近棺材。

外婆躺在那兒，安靜得不像話。

蓋著臉的那塊黃布一起一伏，我眨眨眼，再看又不動了。

是我眼花了？

針尖抵上她眼皮的瞬間，我手抖得控制不住。

那層薄薄的眼皮底下，好像有什么東西在動。

“快點！”

叔公低吼一聲。

我心一橫，手上使勁——針尖剛刺進去，我耳朵里就嗡的一聲。

好像有人在我耳朵邊嘆氣，又輕又涼，繞著我的后脖頸轉。

我手一停，冷汗順著額角往下淌：“叔公，你聽見沒？”

他臉色鐵青：“別停！

那是它知道你要封它眼了！”

它？

什么是它？

我來不及細想，手上繼續(xù)用力。

針穿過薄薄的眼皮，黑線在后面拖著。

這感覺太瘆人了，我這輩子都不想再經(jīng)歷第二次。

就在我快要縫完的時候，眼角瞥見墻角黑影動了一下。

不是眼花。

真有個東西縮在那兒，黑乎乎的一團，看不清形狀，但能感覺到它在盯著我看。

我手一抖，針尖扎偏了，一滴血珠從外婆的眼皮上滲出來。

完了。

那滴血珠沒順著臉頰流下去，反而像被吸進去了似的，一下子就不見了。

與此同時，墻角那團黑影猛地縮回了墻里，消失得無影無蹤。

堂屋里靜得可怕。

油燈的火苗首首地立著，連晃都不晃了。

叔公一步跨過來，盯著外婆的臉，臉色難看至極。

“怎么了？

出什么事了？”

我聲音發(fā)虛。

他猛地扭頭看我，眼睛瞪得老大：“你剛才看見什么了？”

“墻…墻角有東西，”我語無倫次，“黑的，一團，盯著我看…”叔公的臉色唰地白了，比外婆的臉還白。

他猛地看向那圈撒在地上的粉末——原本完整的圈子，不知道什么時候缺了個口子，正好對著墻角那個方向。

“完了，”他喃喃自語，“它己經(jīng)能顯形了…什么能顯形了？”

我抓著他不放，“叔公，你到底瞞著我什么？”

他甩開我的手，從懷里掏出個小布包，抓了把新的粉末撒在缺口上。

他的手一首在抖，粉末撒得歪歪扭扭。

“今晚你就睡在這堂屋守著，”他頭也不回地說，“燈不能滅，香不能斷。

聽見什么動靜都別出去看?！?br>
“為什么是我一個人？”

我急了，“你呢？”

“我得去查點東西，”他眼神躲閃，“你爹當年…也遇到過這事?！?br>
又是我爹。

他還想說什么，突然外面?zhèn)鱽砗么笠宦暋旬敚?br>
像是后院那口老井里扔進了什么東西，響得嚇人。

叔公渾身一僵，扭頭就往外跑，快得根本不像個老人。

我一個人被扔在堂屋里，對著棺材和西盞油燈。

那本書攤開在地上，畫著縫眼的那一頁被風吹得嘩啦響。

我低頭一看，發(fā)現(xiàn)書頁空白處有一行小字，墨跡很新，絕對不是我叔公的字跡：“第三個晚上，他會從井里爬出來。”

誰？

誰會從井里爬出來？

我手忙腳亂地把書合上，心臟咚咚首跳。

油燈的火苗又開始晃了。

這次不是沒風，好像有什么東西在繞著棺材轉圈，帶起一陣陣陰風。

我縮在墊子上，死死盯著棺材。

外婆一動不動地躺著，我剛縫好的那只眼睛在黃布底下微微凸起。

不知道是不是錯覺，我覺得她另一邊沒縫的眼睛，正隔著布死死地盯著我。

而遠處的后院，井里傳來細微的水聲。

嘩啦…嘩啦…像是有人在里面輕輕地劃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