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相------------------------------------------，我挨過三頓打。，一頓是因為往學校井里扔炮仗，還有一頓是因為給豬肉鋪老板看相。。第三頓我覺得冤枉。我明明是做好事。，不管好事壞事，惹了禍就是惹了禍。他把戒尺往桌上一拍，說：“你自己說，你錯在哪?！蔽蚁肓税胩?，最后憋出一句：“不該收他那五塊錢?！睅煾悼戳宋乙谎?，沒再說話，又打了一下。。。賣菜的、賣農(nóng)具的、炸油條的、修鞋的，全擠在鎮(zhèn)中心十字街兩邊的老梧桐樹下。到中午人最多的那陣，空氣里混著煙葉味、豬下水的腥氣和榨油坊的熱油香，吵得能把耳朵磨出繭子。我那天去趕集本來是沖著李記炸糕去的，兜里揣著師傅給的五塊零花錢。結(jié)果炸糕攤排隊太長，我懶得等，就在街上瞎逛。，正準備回去，聽到身后有人哎了一聲。——鄭屠戶——正把半扇豬往鐵鉤上掛，見我路過，擦了把汗咧嘴笑：“張玄啊，幫叔看一眼。叔這幾天眼皮老跳，左眼跳財右眼跳災，你說叔這是左眼跳還是右眼跳？”。豬肉鋪在十字街靠西第二家，水泥臺子上常年鋪一層油布，油布上擱著兩扇豬，鐵鉤掛了半排，夏天**多的時候就拿個塑料拍子啪嗒啪嗒打。他本人跟他的豬肉鋪一樣——不講究，但實在。圓臉，絡(luò)腮胡，圍裙上的油漬厚得能刮下一層來。鎮(zhèn)上人都認識他，小孩兒管他叫“豬頭鄭”，他聽了也不惱，反而拿豬耳朵嚇唬人：“再叫，把你耳朵也切下來鹵了。”。逢年過節(jié)的時候師傅帶我來鎮(zhèn)上買吃的，偶爾經(jīng)過豬肉鋪會跟鄭屠戶點個頭。有一回我親眼看見師傅在鄭屠戶那買了一斤五花肉，兩個人還聊了幾句。那時候我就知道，這個人跟道觀多少有點香火情分。，他閑得慌，拿我開涮?！澳阊燮]跳”，但抬頭掃了一眼他臉，話就咽回去了。，山根有一道青筋橫著。鼻頭赤紅，顴骨底下隱隱透著一層灰——不是沒洗臉，是皮下透出來的。學望氣以來，我在鎮(zhèn)上見過不少人，有的紅光滿面，有的灰撲撲的，都沒什么大不了。但鄭屠戶這種，是紅的底下壓著一層更深的黑，像燒紅的炭上蒙了一層灰。，這種氣叫“灶底灰”。主三日內(nèi)有血光。不算大災，但也夠喝一壺的。，鄭屠戶又說話了：“我聽你師傅說你會看相？你小子不會整天光畫符不干正事吧。”說完還給我擠了個眼。
我當即把到嘴邊那句“你最近小心點”咽回去了。他這話說得輕飄飄的，但聽著不舒服。我心想，我給你看相，你還拿我打趣。行，那我也不跟你藏著掖著了。我站住腳，把兩手往袖子里一攏，學著師傅平時的樣子，端正了神色看著他。
鄭屠戶被我看了幾秒，還在樂呢：“喲，還真看上相了？”
我說：“鄭叔，你三天之內(nèi)別碰豬。豬踢你一腳，你腿折?！?br>鄭屠戶的笑僵在臉上。旁邊賣豆腐的老孫本來在數(shù)錢，手一停，抬頭看我。修鞋攤的小劉也轉(zhuǎn)過來，手里還攥著一只脫了底的膠鞋。切肉的刀還舉在半空，油順著刀尖往下滴，他也不管。
鄭屠戶回過神來，臉沉了，把刀往案板上一剁：“放什么屁。老子殺了二十多年豬，沒聽說過豬能把人腿踢折的?！?br>“豬當然不能。你說的那是活豬。”我把話撂下轉(zhuǎn)身就走。
走了七八步，聽見鄭屠戶在背后跟老孫嘟囔：“這娃被他師傅教傻了，整天神神叨叨的。”老孫笑了一聲但沒接話，修鞋的小劉也把頭低下去了。我心里說：行，不信拉倒。
當天晚上這件事就被我拋在腦后了?；氐降烙^照常練功，照常寫作業(yè)，照常吃師傅做的能把房梁熏黑的飯。那兩天風平浪靜，我甚至都沒想起鄭屠戶這個人。
第三天早上雞叫第二遍，道觀的門被拍得震天響。師傅不在，我開的門。一個十幾歲的少年——鄭屠戶的兒子，平常幫著**在鋪子里打下手——滿臉驚慌站在門外，半大小子，瘦得跟晾衣桿似的，鼻子凍得通紅。他左手提溜著半扇豬肉，油滲過塑料袋往下淌，順著褲腿滴在我門檻上。右手攥著五塊錢紙幣，汗浸透的票子發(fā)皺，票面那行“中國****”的字都快花了?！拔野终f——請你去看我爸。肉是賠禮。五塊錢是相金?！?br>我說：“師父不在，我那張嘴說的是瞎的——”他越聽臉色越青，直直把那兜豬肉往我懷里懟：“別瞎了！我爸躺床上腿腫得老粗，一邊罵你一邊讓我來請你！豬不殺了，請的赤腳醫(yī)生剛走，費了半天勁才給正上骨。你快跟我走，再晚我爸說他要過來砸門?！彼f著又掏出那五塊錢，使勁往我手里塞，恨不得把錢疊成符往我掌心里摁。
我聽到一半就沒忍住，噗地笑出聲來，把豬肉擱在門口磨盤上也停不下來。鄭家小子怔了一下才意識到我在笑什么，跺著腳吼：“快走！”
我到鄭家的時候，院子里圍了好幾個人。鄭屠戶躺在堂屋的竹床上，左腿裹著繃帶夾著板子，腫得跟火腿似的。他老婆站在床邊數(shù)落他，手里還拎著一只拖鞋，大概是剛才用來抽他的。他大兒子蹲在門檻上，看見我來了把頭扭過去，肩還在抖——不知是憋笑還是哭。
鄭屠戶見我進門，嘴一咧，不知道是想哭還是想罵人。最后他嘆了口氣，拍了拍床沿讓我坐，沖他老婆說：“去，給孩子倒杯水?！?br>我說：“怎么弄的？”
他臉漲得通紅，死活不說。他老婆倒完水從里屋出來，把茶杯往我跟前一擱，手在那條圍裙上來回絞：“丟人。殺了一輩子豬，在自個家院子里被豬踢了?！彼f著又剜了丈夫一眼。旁邊的人好幾個已經(jīng)憋不住了，老孫把臉轉(zhuǎn)到一邊去，肩膀直抖。修鞋的小劉干脆蹲在地上，拿手捂著嘴，耳朵憋得通紅。
我追問了一句才聽明白：那天趕完集鄭屠戶回家，心里到底不踏實。他嘴上說不信，第二天還是去進豬的地方多轉(zhuǎn)了兩圈，跟人打聽了隔壁鎮(zhèn)哪個老先生會看骨頭、哪個跌打大夫手藝好，把自己后路都鋪了一遍。到第三天，他想著最后再殺一頭豬，把鋪子里剩的活清了，接下來幾天歇一歇——結(jié)果那頭豬在院子里發(fā)瘋，把他撞翻在地，一腳踩在他小腿上。骨折。
我聽完半天沒說話。其實我那天說他三天之內(nèi)有血光，也就是順嘴一說。我的望氣功夫遠不到那么精準，看的是氣色，說的是一般規(guī)律。我自己都沒想到能準成這樣。
“你那什么相法?！彼晌遥叭熘畠?nèi)被豬踢折腿——你是算命的還是咒人的？”
“我只說了是豬會踢你。可沒說是什么豬?！?br>他愣了。屋里安靜了兩秒。然后他自己先笑出聲來，笑得腿疼哎呦了一聲，又疼又想笑，那種表情我至今都記得。
笑完之后，他讓老婆把五塊錢塞我手里，說這是“卦金”，讓我以后別找他再算。我說那不叫卦金，叫相金。他說不管什么金，拿了就別再給我看了。
我收了相金回家，一路上美滋滋?；厣桨沿i肉擱灶房案板上，又攤開手看那五塊錢——皺巴巴的票子捏了一路，汗味兒還沒散。心里盤算著下次趕集能吃多少炸糕、李記的炸糕太好吃了、應該讓師傅也吃兩個。
結(jié)果晚上師傅回來問了兜里這五塊錢的來路，把戒尺拿出來了。
“在外面顯擺了是吧。”師傅說這話的語氣很平靜，但戒尺已經(jīng)握在手里了。他沒拿桌上的豬肉說事，也沒提鄭屠戶的腿，他就盯著我兜里那塊八毛的變化。
“他讓我看的，”我往后躲了一步，“不是我主動——”
“人家讓你看你張嘴就說豬踢人腿折。你怎么不說被螞蟻絆倒把門牙磕了呢。”
“螞蟻絆不倒人——”
“你再說？”
我閉嘴。
師傅把戒尺往桌上一拍，震得那碗腌蘿卜都跳了一下?！皩W道之人替人看相，不說妄語，不炫技。你倒好，在街上當著賣豆腐和修鞋的面說一個殺豬的有血光。豬還沒踢他你先替他得罪半條街。你以為你在說的事，跟你沾了道法沾了因果有什么兩樣？”
“那他確實折了腿啊?！?br>師傅沉默了片刻。然后他說：“準，不代表對。”
我那時候不太懂這句話。后來才慢慢琢磨明白——準是技術(shù)。對是分寸。你看得準，不代表你該說；就算該說，也不代表你該當著眾人的面說。道門里的人，嘴也是法器。用不好，傷人傷己。
但當時我沒聽懂。我只知道又要抄經(jīng)了。師傅說這次不抄整本，抄《太上感應篇》的第三章，三遍。我說三遍也太多了。他說再加一遍。我閉嘴了。
抄經(jīng)那天，我趴在桌上抄到深夜，手都快寫斷了。山里的風從門縫鉆進來，把油燈吹得搖搖晃晃。我一邊抄一邊在心里罵那頭豬。罵完之后又覺得不對——人家豬是替天行道。該罵的是我自己那張嘴。
不過話說回來。從那以后，鎮(zhèn)上再也沒人敢在我面前說“你幫我看一眼”了。
就是每次趕集路過豬肉鋪，鄭屠戶都會把刀往案板上一剁，拿那個還腫著的小腿往凳子上一擱，沖我招呼：“張玄！今天還給看相不！”
我說不看。
他說那就買斤五花肉回去吃。說著已經(jīng)把一塊五花甩在案板上，不容分說就往袋子里塞。我不要，他就把袋子往我懷里揣。
“你這小娃，小小年紀別學那些陰陽怪氣的事，”他一瘸一拐地從柜臺后繞出來，把那天的五塊錢不知從哪個兜里摸出來往我手里一拍，“來，這是上回的相金，叔再給你一張新的。兩張都拿著，買糖吃去。以后看見叔只準笑，不準看相?！?br>我低頭看手心多出來的五塊錢，說師傅不讓收。
鄭屠戶拍拍我肩膀，說：“你師傅那邊我跟他講。你只管拿。你小子看我腿都這樣了還不給個面子？”
后來師傅知道了，還真沒說什么。只是吃飯的時候夾了一塊***到我碗里，說了句：“吃。鄭屠戶送的。”
我低頭咬了一口。肥瘦剛好，燉得爛。師傅做的肉總是太柴，不像這次的肉，不柴不硬，像在嘴里化開的。
然后師傅又說了一句話，筷子在碗沿上輕輕磕了一下。他說：“人家敬的不是道法，是情分。道法能讓你看準一個人的劫，情分才能讓他在被你揭了短之后還不記仇。這兩樣東西，都別糟蹋了?！?br>我嚼著肉嗯了一聲，忽然覺得嘴里的滋味跟剛才不太一樣，有點重了。
那道***燒得確實好。但那次以后，不管誰再讓我看相，我都先說一句——“我瞎說的，不一定準?！?br>多半還是準的。
但我學會了在準和不討人嫌之間，給人家留條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