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蘆花深處
**十七年五月初，南京。晨霧濃得像化不開的米湯，把整條長江都糊在了灰幕里。
徽州府捕頭周平蹲在江浦的蘆葦蕩中，青布公服早已被露水浸透，沉甸甸地貼在身上，冰涼刺骨。他今年三十二歲，在這個年紀當上府衙總捕，靠的不是溜須拍馬，而是眼毒、手穩(wěn)、嘴緊。
身后的陳三動了動，鐵尺不小心磕在腰間的銅牌上，發(fā)出一聲輕響。
“別動?！敝芷筋^也不回，聲音壓得像蚊子哼，“這幫徽州佬，耳朵比兔子還靈?！?br>陳三縮了縮脖子。他跟了周平三年，還是第一次見師父這么緊繃。這小伙子才十九歲，正是天不怕地不怕的年紀，此刻卻覺得這霧里藏著吃人的妖怪。
三里外的江面上，一艘烏篷船死氣沉沉地泊著。船頭晾著的三件灰布衫在風里晃蕩，中間那件袖口破了個寸長的口子。
這是暗號。人到了。
周平嘴里叼著一根蘆葦桿，苦澀的汁液在舌尖蔓延。三天前，他在城西“裕通當”查一樁竊銀案，掌柜的滿臉堆笑，遞給他一錠官銀作為“茶錢”。他本要拒絕，卻瞥見那銀錠側面，赫然印著“順”字暗記。
順。大順。李自成的大順朝。
北京城破的消息一個月前就傳到了南京，說是流寇進了紫禁城，**爺在煤山吊死了。那時候南京的官員們還在爭吵是該立福王還是潞王，街頭巷尾的百姓還在議論闖王是不是真的不納糧?？蛇@錠銀子，卻實實在在地告訴他：那個傳說中的“流寇”，已經把手伸到了江南。
這銀子怎么過的江？這便是眼前的烏篷船要告訴他的答案。
“頭兒，動手不？”陳三手心全是汗，握緊了手中的鐵尺。
“再等等?！敝芷酵碌艚罓€的草莖，“等他們卸貨。知府大人要的是貨，不是幾條小魚小蝦?！?br>霧氣稍稍散了些，能見度寬了十幾丈。烏篷船終于有了動靜。五六個人影開始搬運艙中的貨物。奇怪的是，搬出來的不是預想中鐵錠那樣的重物，而是一捆捆用油布裹著的物件，看起來像是字畫箱。
“書？”陳三愣了，“這時候還運書？”
“障眼法?！敝芷秸酒鹕恚牧伺难澩壬系哪?，“準備?！?br>二十多個衙役埋伏在蘆葦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