宮闈------------------------------------------。，是骨子里的冷。，處處透著江南的溫婉與精致。北狄不同——高大的石柱，空曠的殿堂，深色的帷幔，一切都顯得莊重而壓抑，像一頭沉睡的巨獸，隨時可能醒來吞掉不小心驚擾它的人。，穿過一道道宮門，走過一條條長廊。，也沒有低頭看路。她的目光始終平視前方，步伐不快不慢，脊背挺得筆直。。，每一個轉(zhuǎn)彎處的暗哨位置，每一條岔路通向的方向——這些信息在后宮生存法則里，比什么都重要。，步伐很慢。她不確定他是故意放慢等她，還是他的身體只能走這么快?！暗搅??！蓖匕涎茉谝簧戎旒t色的大門前停下。：“太傅大人攜夫人覲見——”：“進(jìn)?！?。，沒有琳瑯滿目的擺件。只有一張寬大的書案，幾排書架，和墻上掛著的一幅北狄全境地圖。，手里拿著一份奏折，正低頭批閱。他沒有穿朝服，只穿了一件深色的常服，看起來像個普通的中年富商——如果忽略那雙時不時抬起來掃一眼的眼睛的話。，動作標(biāo)準(zhǔn)得無可挑剔。
“妾身沈氏，參見陛下?！?br>皇帝放下奏折，抬起頭來。
他看了沈清辭一眼，又看了拓跋衍一眼，目光在兩人之間來回轉(zhuǎn)了一圈，嘴角慢慢浮起一個意味深長的笑容。
“起來吧?！?br>沈清辭站起身，垂眸站在一旁。
“太傅身體可好些了？”皇帝先問拓跋衍，語氣像在關(guān)心一個老朋友。
“回陛下，還是老樣子?！蓖匕涎艿穆曇艉芷届o，“死不了，也好不了?！?br>皇帝笑了：“太傅說話還是這么實在?！?br>“臣不敢欺君?！?br>皇帝點點頭，目光轉(zhuǎn)向沈清辭。
“南梁公主——不對，現(xiàn)在該叫太傅夫人了?！彼舷麓蛄苛怂环半奚洗卧诖蟮钌蠜]仔細(xì)看，今日一看，倒是個標(biāo)致的?！?br>“陛下謬贊?！鄙蚯遛o低頭。
“抬起頭來，讓朕看看。”
沈清辭抬起頭，迎上皇帝的目光。
那雙眼睛和拓跋衍的不一樣。拓跋衍的眼睛深，深得像深淵，讓人看不清底。
皇帝的眼睛也深，但那種深是狩獵者的深——像一頭吃飽了的猛獸，懶洋洋地看著獵物，隨時可能再咬一口。
“倒是有幾分膽色。”皇帝評價道，“朕見過的南梁人，要么嚇得發(fā)抖，要么裝得惡心。你這樣的，倒是頭一個?！?br>“臣妾只是不敢欺君?！鄙蚯遛o說。
皇帝挑了挑眉：“不敢欺君？太傅剛才也說了這句話。你們夫妻倒是默契。”
拓跋衍面色不變：“夫人聰慧，學(xué)臣說話學(xué)得快。”
皇帝又笑了，沈清辭心里卻緊了一下。
皇帝的每一句話都在試探。他在試探她和拓跋衍的關(guān)系，試探她的反應(yīng)，試探她是不是一個可以利用的人。
她想起拓跋衍昨晚說的話——實話實說。
“夫人，”皇帝忽然問，“你覺得北狄如何？”
“很冷?！鄙蚯遛o說。
皇帝愣了一下，隨即大笑起來。
“很冷？就這？”
“臣妾在南梁時，聽說北狄苦寒，以為只是天氣冷。”沈清辭說，“來了才知道，北狄不只是天冷，人心也冷?！?br>御書房里安靜了一瞬。
拓跋衍看了她一眼，沒有說話。
皇帝瞇起眼睛：“人心也冷？夫人這是在抱怨？”
“妾身不敢。”沈清辭說，“妾身只是說實情。太子殿下當(dāng)眾退婚，妾身被使團(tuán)拋棄，若不是太傅大人收留，妾身現(xiàn)在可能已經(jīng)在亂葬崗了。這樣的地方，妾身覺得冷，只是身妾的心里話?！?br>皇帝盯著她看了好一會兒。
沈清辭沒有回避他的目光。
她知道自己在冒險。但她也知道，如果她在皇帝面前表現(xiàn)得太圓滑、太有心機(jī)，皇帝反而會把她當(dāng)成威脅。她要讓皇帝覺得她是一個“有點脾氣但沒腦子”的女人——這樣的人才好控制。
“有意思。”皇帝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輕輕敲了敲，“南梁那個老東西，倒是生了個有意思的女兒?！?br>老東西——說的是南梁皇帝，她的生父。
沈清辭心里冷笑，面上不露分毫。
“夫人退下吧?！被实蹟[了擺手，“朕和太傅有幾句話要說?！?br>沈清辭行了一禮，跟著太監(jiān)退出了御書房。
門在身后關(guān)上的那一刻，她才發(fā)現(xiàn)自己的后背已經(jīng)濕透了。
不是不怕，是必須裝得不那么怕。
太監(jiān)領(lǐng)著她去了偏殿等候。路上經(jīng)過一處轉(zhuǎn)角時，迎面走來一個人。
沈清辭腳步一頓。
拓跋烈，北狄太子。
他今天穿著一身玄色錦袍，腰間佩著一把鑲金嵌玉的長刀，看起來威風(fēng)凜凜。他的身后跟著幾個侍從，陣仗比皇帝還大。
兩人在廊下相遇。
拓跋烈停下腳步，居高臨下地看著沈清辭，嘴角掛著一絲玩味的笑容。
“喲，這不是本太子不要的那個嗎？”
沈清辭低頭行禮：“見過太子殿下?！?br>“抬起頭來?！蓖匕狭疑焓痔羝鹚南掳停Φ啦惠p不重，恰好讓她無法掙脫，“長得倒是不錯?？上Я?，本太子不喜歡別人碰過的東西?！?br>“殿下放心?！鄙蚯遛o平靜地說，“妾身也沒想過要殿下喜歡。”
拓跋烈的笑容僵了一瞬，旁邊的太監(jiān)嚇得臉都白了。
“好一張利嘴。”拓跋烈松開手，在她衣服上擦了擦手指，像是在擦什么臟東西，“拓跋衍那個病秧子，倒是會挑。一個廢物配一個棄婦，絕配。”
沈清辭沒有接話。
她知道拓跋烈在激她。他說這些話，就是想讓她生氣，讓她失態(tài)，讓她在皇宮里出丑。一旦她在這里鬧起來，皇帝就有理由責(zé)罰她，甚至責(zé)罰拓跋衍。
她不生氣。
不是不生氣，是現(xiàn)在不是生氣的時候。
“殿下教訓(xùn)得是?！鄙蚯遛o低頭，“妾身告退?！?br>她側(cè)身讓開，準(zhǔn)備離開。
“慢著。”
拓跋烈叫住她。
“回去告訴拓跋衍，”他的聲音壓得很低，低到只有兩人能聽到，“他能護(hù)你一次，護(hù)不了你一輩子。新婚夜那件事，只是個開始?！?br>沈清辭腳步一頓。
她沒有回頭。
“殿下的話，臣妾一定帶到。”
她走了。
走出十幾步后，她才感覺到自己的手在發(fā)抖。
不是怕。
是怒。
新婚夜的刺殺，他竟然如此光明正大地承認(rèn)了。
偏殿里，沈清辭獨自坐了很久。
太監(jiān)給她上了茶，她沒喝。在這個地方，她不會碰任何來歷不明的東西。
她在想拓跋烈的話。
“只是個開始?！?br>這意味著太子不會善罷甘休。他會繼續(xù)派人來，一次不成兩次，兩次不成三次，直到她死，直到拓跋衍被拖下水。
她不怕死。
但她不想死。
尤其是在她還什么都沒有做的時候。
門開了。
拓跋衍走了進(jìn)來。
他的臉色比來時更白了，嘴唇幾乎沒有血色，但眼神依然平靜。
“皇帝為難你了？”沈清辭問。
“沒有?！蓖匕涎茏?，“他只是在試探?！?br>“試探什么？”
“試探我是不是真的病得快死了。”拓跋衍端起桌上的茶，看了一眼，又放下了，“他不信我的病，但又不得不信。因為我的病，是他親手下的毒?！?br>沈清辭的手指微微收緊。
她猜到了拓跋衍的病有蹊蹺，但她沒想到會是皇帝下的毒。
“為什么？”她問。
拓跋衍看著她。
這是他第一次在她面前露出猶豫的表情。
“因為我的父親，”他終于說，“當(dāng)年支持的是皇帝的弟弟?！?br>一句話，沈清辭就明白了。
奪嫡之爭。勝者為王，敗者為寇。拓跋衍的父親****，所以全家都該死。留下拓跋衍一條命，不是因為仁慈，而是因為貓抓到老鼠之后，總喜歡玩夠了再殺。
“所以你要復(fù)仇。”沈清辭說。
拓跋衍沒有否認(rèn)。
“這就是你娶我的真正原因？”沈清辭問，“因為我是南梁公主，可以在你的復(fù)仇大業(yè)中當(dāng)一張牌？”
拓跋衍沉默了很久。
久到沈清辭以為他不會回答了。
“是?！彼f，“也不全是?！?br>沈清辭等著他繼續(xù)說。
但他沒有。
他站起身，朝門口走去。
“走吧，該回去了。”
沈清辭看著他的背影，心里涌起一種奇怪的感覺。
這個人身上有太多秘密。但他在一點一點地讓她看到。
不是因為他信任她。
而是因為，他在試探她。
就像她在試探他一樣。
回太傅府的路上，馬車?yán)镆廊缓馨察o。
沈清辭靠在車廂壁上，閉著眼睛。
拓跋衍坐在對面，也在閉目養(yǎng)神。
“太子今天跟我說了一句話。”沈清辭忽然開口。
“什么話？”
“他說，新婚夜的事只是個開始。”
拓跋衍睜開眼睛，目光微微一凝。
“他還會動手?！鄙蚯遛o說，“一次不成，兩次。兩次不成，三次。直到我死，直到你被拖下水?！?br>“我知道?！蓖匕涎苷f。
“你知道，那你打算怎么辦？”
拓跋衍看著她，目光深沉如淵。
“你覺得呢？”
沈清辭想了想：“兩個辦法。第一，把我藏起來，讓他找不到。第二，讓他不敢再動我?！?br>“你覺得哪個可行？”
“第一個不可行?！鄙蚯遛o說，“他是太子，整個北狄都是他家的后院，你藏不了我。只有第二個可行?！?br>“怎么讓他不敢動你？”
“讓他知道，動我的代價他付不起?！鄙蚯遛o說，“比如——讓所有人都知道，我是太傅府的人。動我，就是動太傅。動太傅，就是動半個朝堂?！?br>拓跋衍嘴角微微上揚。
“你這是在教我怎么做事？”
“我是在教你怎么保護(hù)我?！鄙蚯遛o直視他的目光，“畢竟我的命，現(xiàn)在和你的命綁在一起了。”
拓跋衍看了她很久。
“你說得對?！彼K于說，“從今天起，你會出現(xiàn)在每一個我能帶你去的地方。朝會、宴會、宮宴——讓所有人都看到，你是太傅夫人?！?br>沈清辭點點頭。
“還有一件事?！彼f。
“什么事？”
“教我武功?！?br>拓跋衍挑眉：“你要學(xué)武功？”
“我不求能打贏誰。”沈清辭說，“但至少下次刺客來的時候，我能多撐一會兒，撐到你的人來救?！?br>拓跋衍沉默了片刻。
“好?！彼f，“讓阿蠻教你?！?br>回到太傅府時，已經(jīng)是下午了。
沈清辭剛進(jìn)院子，就看到阿蠻在練武。
阿蠻赤手空拳地打著一根木樁，一拳一腳虎虎生風(fēng)，木樁被震得嗡嗡作響。
“夫人回來了！”阿蠻看到沈清辭，立刻停下，笑嘻嘻地跑過來，“宮里好玩嗎？”
“不好玩?！鄙蚯遛o說，“差點被老虎吃了?！?br>阿蠻瞪大了眼睛：“宮里還有老虎？”
沈清辭笑了笑：“有。兩只。一只老的，一只小的。”
阿蠻撓撓頭，沒聽懂。
“阿蠻，”沈清辭說，“從明天起，你教我武功。”
阿蠻眼睛一亮：“真的？”
“真的?！?br>“太好了！”阿蠻高興得跳起來，“我終于有徒弟了！白蘇哥哥武功在我之上，主人身體不好不能練。府里其他人都有自己的師父。我終于有徒弟了！”
沈清辭看著阿蠻興奮的樣子，忍不住笑了。
這姑**心思，簡單得像一張白紙。
而她，已經(jīng)很久沒有見過這么簡單的人了。
夜里，沈清辭沒有睡。
她坐在窗前，借著月光寫東西，她在寫賬本。
不是銀錢往來的賬本，是仇恨的賬本。
南梁皇后——奪母之位，**多年，推入火坑。
南梁嫡姐——搶奪遺物，當(dāng)眾羞辱，奪走姻緣。
南梁皇帝——形同虛設(shè)，不聞不問，簽字送死。
北狄太子——當(dāng)眾退婚，新婚夜滅口，不死不休。
她一條一條地寫，字跡工整，一筆一劃都像是在刻進(jìn)骨頭里。
寫完后，她把紙折好，塞進(jìn)枕頭底下。
她不想被復(fù)仇掩蓋一聲，但她更不想被欺負(fù)。
這個世上，有些人不配得到原諒。不是因為原諒不對，而是因為他們根本不認(rèn)為自己錯了。
對于這樣的人，唯一的回應(yīng)就是——讓他們付出代價。
“娘，”她輕聲說，“您教我要善良。可善良救不了我。善良只會讓那些人覺得我好欺負(fù)?！?br>她握緊手中的木簪。
“從今天起，我不再做善良的人了。”
月光照進(jìn)窗戶，將她的影子拉得很長。影子投在墻上，像一把出鞘的刀。
窗外，一個人影無聲無息地站在那里，已經(jīng)站了很久。
拓跋衍不知道自己為什么深夜會走到這里。
他只是處理完公務(wù)后，不知不覺就走到了沈清辭的院子外面。
他看到她窗前的剪影，看到她提筆寫字，看到她將紙折好塞進(jìn)枕頭下，看到她握緊木簪低聲自語。
他沒有偷聽，但他看到了她的影子。那道像刀一樣的影子。
他轉(zhuǎn)身離開，腳步比來時更輕。
他走進(jìn)書房，坐在書案前，拿起一封還未處理完的密信。
信上的字他一個也看不進(jìn)去。
他腦子里全是那道影子。
那把刀。
拓跋衍放下信，閉上眼睛。
他在心里對自己說：她只是棋子。只能是棋子。
可他說這話的時候，語氣連自己都說服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