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生在鄉(xiāng)下，長在鄉(xiāng)下，爹娘出去打工就沒再回來，是爺爺一把屎一把尿把我拉扯大。
我們這村子偏，藏在山窩窩里，四周全是連綿的林子，一到傍晚，天暗得比別處快，風(fēng)一吹過樹梢，嗚嗚地響，像有人在哭。
爺爺沒別的愛好，就愛晚上坐在堂屋，就著一盞昏黃的煤油燈，一口接一口抽旱煙，給我講鬼故事。
不是那種哄小孩的瞎話，是真真切切、村里老一輩傳下來的、血淋淋的怪事。每一次講完，他都會把煙鍋子在鞋底狠狠一磕，渾濁的眼睛盯著我，聲音壓得又低又沉，一字一句，像釘子一樣釘進我耳朵里。
“記住，天擦黑，院門落鎖，半步都不能踏出家門。”
“后山去不得，黑風(fēng)坳去不得，老槐樹林子，更去不得。”
“夜里不管聽見誰叫你名字，不管多熟、多像親人，都別應(yīng)，別回頭，別開門?！?br>“你一應(yīng)，魂就被勾走了，爺爺想撈，都撈不回來?！?br>我那時候小，怕得往爺爺懷里鉆，緊緊抓著他的衣襟，渾身發(fā)抖，聲音帶著哭腔：“爺爺，為啥呀？夜里為啥不能出門？外面到底有啥??？”
爺爺總會把我摟緊一點，煙味裹著淡淡的草木氣，是我小時候唯一的安全感。可他的聲音，只會更冷、更沉，帶著說不盡的忌憚。
“有啥？有餓了幾十年的東西，有枉死的魂，有專抓小孩的精怪，有不守規(guī)矩的人，死后變的臟東西?！?br>“咱們這村子，坐的地方陰，后山埋的橫死的人多，怨氣重。白天它們怕太陽，不敢出來，一到天黑，路就不是給活人走的了?！?br>“你要是踏出去一步，它們就知道，有活人送上門了?！?br>我嚇得縮成一團，眼淚都掉下來了，死死抱著爺爺?shù)难骸拔也怀鲩T！爺爺，我天黑絕對不出門！我就待在屋里，陪著爺爺！”
爺爺就會嘆一口氣，摸一摸我的頭頂，粗糙的手掌蹭著我的頭發(fā)，可語氣依舊沒有半分放松：“光嘴上說沒用。村里這么多年，死在夜里、死在后山的孩子，哪個不是嘴上答應(yīng)得好好的？真到了那時候，好奇一動，膽子一壯，命就沒了。”
“爺爺，它們……它們長啥樣啊？”我仰起頭，眼淚掛在臉頰上，又怕又忍不住想問。
爺爺?shù)难凵?，會瞬間變得幽深，望向漆黑的窗外，聲音壓得極低，像在怕窗外有東西聽見。
“有的，臉是白的，沒有眼睛，只有兩個黑洞洞的窟窿，舌頭拖到老長，專勾走夜人的魂?！?br>“有的，渾身濕透，滴著水，是淹死在山塘里的，你一開門，它就把你拖進水底，陪它一起憋死?！?br>“還有的，披著長頭發(fā)，臉爛得看不清，趴在你窗外，一聲一聲叫你的名字，你應(yīng)一聲，它就笑，應(yīng)兩聲，它就伸手進來抓你?！?br>我“哇”的一聲差點哭出來，死死捂住耳朵，渾身抖得不成樣子：“爺爺別說了！我怕！我好怕！”
爺爺這才收回視線，把我抱得更緊，拍著我的背，可那句最嚇人的叮囑，還是會一字一句，清清楚楚地再說一遍。
“怕就記住。天黑，屋門緊閉，不管外面有啥動靜，有誰叫你，都別理。爺爺不在，也不能理?！?br>那時候我只當(dāng)爺爺嚇我，只當(dāng)是老人編出來管住小孩的瞎話。直到那天晚上，我才真的明白，爺爺說的每一個字，都不是嚇唬人。
那是個初秋的晚上，天陰得厲害，沒有月亮，沒有星星，黑得伸手不見五指。風(fēng)特別大，刮得窗戶紙嘩嘩響，樹梢嗚嗚地叫，整個村子都像泡在黑暗里，靜得可怕，只有風(fēng)聲，聽得人心里發(fā)毛。
爺爺傍晚的時候，被隔壁村的人叫走了，說是他家老人快不行了，讓爺爺過去幫著料理后事，走之前，他一遍又一遍地叮囑我，臉繃得緊緊的，眼神嚴(yán)肅得嚇人。
“鎖好院門，鎖好屋門，門閂別只插一道，插兩道，死死頂住?！?br>“屋里燈別關(guān)，一直亮著，燈火能壓一壓邪氣?！?br>“不管夜里聽見啥，狗叫、貓叫、人說話、有人拍門，都別管，別靠近窗戶，別往門外看?！?br>“誰叫你名字，親娘老子叫，都別應(yīng)。記住沒？”
我那時候已經(jīng)十幾歲了，點點頭，心里有點怕，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