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fēng)是從紙王國的西邊吹過來的。
西邊有一片廣袤的鹽堿地，地面*裂成規(guī)則的六角形，踩上去咯吱作響，像是踩在某種巨大生物的鱗片上。這里寸草不生，連野兔都不肯來。鹽堿地的盡頭是斷崖，斷崖之下是云海，云海之下是什么，紙人們從來不知道。從有紙的那一天起，就沒有人走到過斷崖的盡頭。
直到那一天，風(fēng)從那片云的深處，帶來了文字。
紙王國的都城名叫折城，是一座用最上等的宣紙漿澆鑄出來的城市。城墻高三寸，在紙人的世界里已經(jīng)算得上險峻。城里的建筑千奇百怪，有揉紙法筑成的穹頂，有疊紙法壘起的高塔，有剪紙法雕出的鏤空花窗，陽光穿過那些花窗，在街道上投下繁復(fù)而輕盈的影子。紙人們在這座城里生活、勞作、繁衍，他們的身體輕盈如蝶翼，膚色是各種各樣的紙色——米白、竹黃、灰褐，偶爾也有染過色的貴族，呈現(xiàn)出靛藍(lán)或朱砂紅的皮膚，那些染料據(jù)說是從一種名為“墨”的古老礦物中提煉出來的，價比黃金。
國王住在一座折成蓮花狀的宮殿里。他老了，紙的邊緣已經(jīng)起了毛邊，這是他衰朽的征兆。在紙人的世界里，死亡不是腐爛，而是磨損——他們的身體會在漫長的歲月中被風(fēng)、被光、被空氣本身一點一點地消磨，邊緣先起毛，然后翹起，然后碎裂，最后變成一小撮紙屑，被風(fēng)吹散，什么也不剩。老國王的毛邊已經(jīng)從指尖蔓延到了手腕，王室御用的裱糊匠日夜趕工，用最細(xì)的紙漿填補(bǔ)他的裂口，但所有人都知道，這只是時間問題。
文字降臨的時候，老國王正在召開朝會。
那一天折城上空忽然暗了下來。紙人們抬頭望去，看見西邊的天空涌來****的烏云，但仔細(xì)一看那不是云——那是密密麻麻的、無法計數(shù)的黑色符號，像蝗蟲，像鴉群，像一場倒懸的暴雨。它們從斷崖的方向鋪天蓋地地涌過來，翻涌、旋轉(zhuǎn)、聚合，然后發(fā)出一聲震耳欲聾的巨響。那不是雷聲，那是文字的聲音。一個字就是一個音節(jié)，成百上千的字疊加在一起，變成了足以震裂紙墻的轟鳴。
折城的西墻先塌了。城墻上的紙兵們還沒來得及拔刀，身體就被那股聲浪震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