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這婚宴，也就值幾百塊的份子錢。"白芳把錢往桌上一扔，眼角都沒看周小蘭一眼。她身后的男人手腕上亮著塊表，站在那兒像在看一出笑話。滿桌親戚端著筷子不敢動，婆婆的手帕攥成了一團，偷偷擦眼睛。周小蘭慢慢站起來，把散落的錢一張張疊好，退了回去。然后她開始收拾自己的東西。所有人都以為她要走了。但她走到棚子門口，突然停住了。轉(zhuǎn)過身，看著白芳，笑了一下。"你今天來，不是為了笑話我們吧。你是聽說了那件事，后悔了。"白芳的臉色一下就變了。
婚宴上，她站了起來。
椅子往后挪了一下。
那沓錢被她疊整齊，推了回去，穩(wěn)穩(wěn)停在桌面上，一張都沒散。
她沒看白芳。
而是轉(zhuǎn)過身，朝棚子門口走。
所有人以為她要走。
我也以為。
然后她停了。
回過頭，看著白芳，說了一句話。
"你不是來笑話我們的。你是聽說了征收的事，后悔了。"
白芳的臉一下子全白了。
門外，有車輪碾過碎石的聲音。
不止一輛。
01
我叫李大山。
這名字是我爺爺起的，說男人就得像山一樣，穩(wěn)當(dāng)，扛得住。
穩(wěn)當(dāng)?shù)故欠€(wěn)當(dāng)了，三十二年了，穩(wěn)穩(wěn)當(dāng)當(dāng)一個人。
我爸走得早，留下我跟我媽，守著村頭三間半磚房過日子。
我這人，打小就有個毛病。
不會說話。
不是嘴笨，是腦子里有話，嘴上出不來。
上學(xué)那會兒，老師讓回答問題，我站起來，答案在胸口堵著，死活蹦不出來。
同學(xué)給我起了個外號，叫"石墩子"。
石墩子就石墩子。
起碼不會倒。
初中畢業(yè)沒考上高中，去跟我三叔學(xué)了水電安裝。
三叔在鎮(zhèn)上干了三十年，手藝好，口碑硬，后來腰傷了，干不動了，把客戶和工具一起交給了我。
我干活不偷懶，報價公道，誰家漏水跳閘，打個電話，我騎摩托就到。
一年到頭，能存五六萬。
在我們這片，夠吃夠喝，不欠賬，算"過得去"。
但"過得去"不等于娶得到。
我媽從我二十四歲開始張羅相親。
頭幾回還講究，給我買新襯衫，讓我把頭發(fā)洗干凈，騎摩托去鎮(zhèn)上茶館見面。
后來次數(shù)多了，襯衫也不換了。
反正結(jié)果都一樣。
第十次，對方坐下來聊了五分鐘，走了。
第二十次，對方看了我一眼，沒坐下來。
第三十次，對方的媽來了，女方?jīng)]來，**替她說了句"不合適"。
**十一次。
是隔壁鎮(zhèn)小賣部老板的侄女，比我小四歲。
她坐下來，上下打量了我一圈。
"你干啥的？"
"水電工。"
"有房嗎？"
"有，村里的。"
"有車嗎？"
"摩托。"
她端起杯子，喝了口水，放下，站起來。
"行，我先走了，還有事。"
介紹人劉嬸追出去，過了幾分鐘回來，**手說：
"大山啊，人家說條件不太合適，你也別往心里去。"
我說行。
騎上摩托車回了家。
院子里我媽正在喂雞。
看見我回來得這么快，手里的玉米粒灑了一地。
她沒問，我也沒說。
過了幾秒，她說了句：
"回來了，去洗手吃飯。"
我媽有個本子。
巴掌大，藍皮的，十多年前買的，原來記菜錢。
后來那本子上，密密麻麻寫的全是名字。
女方的名字。
每個名字后頭，跟著一個"×"。
四十一個×。
排得整整齊齊。
她翻到最后一個名字，在后面畫了叉，合上本子，放進抽屜里。
抽屜推進去的時候，聲音比平時重了一點。
那是她不想說話的信號。
晚飯那天，她坐在桌對面，扒了兩口飯，突然筷子一放。
"大山，媽跟你說個事。"
我抬頭看她。
"鎮(zhèn)上有個裁縫鋪，你知道吧，周家的鋪子。"
我說知道。
路過那條街的時候見過，門面不大，常年掛著幾件衣裳當(dāng)招牌。
"鋪子里有個姑娘，叫周小蘭，比你**歲，三十了，還沒嫁人。"
我夾了塊土豆，沒接話。
我媽接著說：
"我知道你想啥。人家不是嫁不出去，是她爸前些年病了，她一個人撐著鋪子，又照顧她爸，耽誤了。她爸去年走了，她現(xiàn)在一個人看鋪子。"
我說：
"你定。"
兩個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