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fēng)與第一滴血------------------------------------------。，她白天在伙房切菜，晚上在帳篷外練刀。切菜練的是腕穩(wěn)，劈砍練的是臂力?；锓?*頭罵她浪費(fèi)蘿卜，罵完又往案板上多扔了兩根，嘟囔著“切細(xì)點(diǎn)，別糟蹋東西”。。但每天早晨，她帳篷外的雪地上都會多出幾樣?xùn)|西：有時候是一塊干餅，有時候是一小包鹽巴，有時候是一截綁刀柄的麻繩。沒有人看見是誰放的，凌霜也不問。她只是默默收起來，用在刀刃上——字面意義上的刀刃。，燕牧召集了全營?！澳饺菖蛣恿?。”老者在火盆前展開一張草圖，上面歪歪扭扭畫著幾條線，“今天午時，他的斥候摸到了西邊的松林嶺，離咱們不到二十里。他是在探路，最多三天，他的人就會殺過來?！薄Ｓ腥说吐暳R娘，有人攥緊了刀柄。，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像釘子一樣砸在地上：“咱們等不了三天。明天夜里，我?guī)Ф畟€人翻過松林嶺，先端掉他在洛水的前哨糧倉。燒了糧，他就算知道咱們在山里，也沒力氣攻上來。”，點(diǎn)了頭。，將領(lǐng)們魚貫而出。凌霜蹲在伙房門口削箭桿——這是**頭派給她的新活，削一根箭桿換一碗粥。她的手指上纏著布條，布條上全是新舊疊加的血痕，但她削出的箭桿越來越直，越來越光滑?！澳阋惨?。”一雙靴子停在她面前。，燕擎居高臨下地看著她，火把的光把他的臉切成明暗兩半。“去哪兒？”她問?！八闪謳X。你知道慕容磐的暗哨布在哪幾個位置，我需要你帶路?！保酒饋?。她沒有猶豫，只說了一個字：“好。”，從腰間解下一把短刀遞過來。刀比之前那把舊刀長一截，刃口雪亮，刀柄上纏著嶄新的麻繩?！坝眠@把。你手里那把豁了口，砍人砍不動。”
凌霜接過刀，在手里掂了掂，忽然問：“你會用刀嗎？”
燕擎微微一愣。
“你教我。”凌霜說，語氣不是請求，是陳述。
月色下，燕擎沉默了幾息，然后拔出自己的佩刀，退后兩步，擺出一個起手式。
“看好了。我只教一遍。”
他劈出一刀，動作簡練到幾乎沒有多余的花哨。刀鋒從右上到左下，劃出一道弧線，停在凌霜腰側(cè)的位置?！斑@是破甲斬，?？称ぜ捉涌p。鮮卑人的皮甲在左腋下有一條接縫，一刀進(jìn)去，夠他倒地?！?br>他又做了兩個動作：格擋、反撩。格擋時刀身傾斜，卸力而非硬扛；反撩從下往上，專攻咽喉。
“記住沒有？”
凌霜握緊短刀，模仿他的動作劈了出去。動作僵硬，發(fā)力點(diǎn)不對，刀刃在空中抖了一下，差點(diǎn)脫手。
“再來。”燕擎說。
她劈了第二下。仍然是歪的。
“再來?！?br>第三下。**下。第五下。每一刀都比上一刀好一點(diǎn)點(diǎn)，但離“能用”還差十萬八千里。她的手臂已經(jīng)酸得發(fā)抖，虎口的舊傷又裂開了，血順著刀柄往下滴，在雪地上畫出一串紅點(diǎn)。
燕擎忽然伸手，按住了她的刀背。
“夠了。再練下去你的手就廢了。”他頓了頓，聲音低了幾分，“戰(zhàn)場上不是靠蠻力。鮮卑兵比你壯，比你有力氣，你跟他們拼刀，十招之內(nèi)必死。你要用的是腦子——他們出刀的習(xí)慣、站位的盲區(qū)、腳下的地形。這些，我教不了你，只能你自己**里悟。”
凌霜抬頭看著他。月光下，他眼底有一層極淡的血絲，也許是因?yàn)檫B日奔波，也許是因?yàn)閯e的什么。
“你也是這么悟出來的？”她問。
燕擎沒有回答。他轉(zhuǎn)身走向自己的帳篷，走了幾步，扔下一句話：“明晚出發(fā)，你帶路?；钪貋??！?br>凌霜站在原地，把那把新刀**腰間的繩扣里。她低頭看著自己滿是傷痕的手，忽然握緊了拳頭。
活著回來。這四個字，從沒有人對她說過。
慕容磐的人不會這么說，那些把她當(dāng)藥材的藥師不會這么說，連她死去的娘都不會——因?yàn)槟锼赖臅r候，她還不滿三歲，根本不知道活著是什么意思。
現(xiàn)在她知道了。
活著，就是握緊刀，站穩(wěn)了，別倒下。
第二天傍晚，隊(duì)伍出發(fā)了。
燕擎選了二十個精壯的漢子，人人黑衣黑甲，馬銜枚、蹄裹布。凌霜跟在他們后面，沒有馬，靠兩條腿翻山。雪沒到小腿肚，每一步都要用力把腳***。前半夜她還能跟上，后半夜雙腿像灌了鉛，呼吸粗重得像拉風(fēng)箱。
前面一個漢子回頭看了她一眼，低聲對燕擎說：“將軍，這個丫頭拖累速度，要不要……”
“閉嘴。”燕擎頭也沒回。
凌霜咬著牙，加快了步子。她的肺像被火燒一樣疼，每吸一口氣都像吞了一把碎冰。但她不敢慢下來，更不敢喊停。她知道，在這個隊(duì)伍里，她沒有叫苦的資格。
丑時三刻，隊(duì)伍摸到了松林嶺的南坡。
凌霜伏在一塊巨石后面，閉上眼睛，側(cè)耳傾聽。
風(fēng)聲。雪落聲。遠(yuǎn)處泉水叮咚。再遠(yuǎn)一點(diǎn)——
“西北方向，大概四百步，有兩個人。”她低聲說，“他們在嚼干糧，牙齒碰到刀鞘上的鐵扣，叮的一聲。風(fēng)向偏北，聲音被吹過來了?！?br>燕擎看了一眼身后的斥候，斥候點(diǎn)了點(diǎn)頭，貓著腰消失在夜色里。
不到半盞茶的功夫，斥候回來了，做了一個手勢：兩個人，已清除。
燕擎看了凌霜一眼，目光里多了一絲說不清的東西。不是驚訝——他似乎早就相信她能做到——而是一種確認(rèn)。
隊(duì)伍繼續(xù)前進(jìn)。
洛水前哨糧倉建在一處三面環(huán)山的凹地里，遠(yuǎn)遠(yuǎn)看去像一只趴在地上的黑龜。糧倉外圍是一圈木柵欄，柵欄內(nèi)有三座大糧垛，糧垛之間搭著幾頂帳篷，住著看糧的鮮卑兵。凌霜估算了一下，大約三十到四十人。
燕擎的計(jì)劃很簡單：先拔暗哨，再翻柵欄，放火走人。
凌霜指出了最后三個暗哨的位置。燕擎的人如鬼魅般摸過去，刀光閃了兩下，無聲無息。
柵欄被扒開一個口子。
燕擎帶著人鉆了進(jìn)去。凌霜蹲在柵欄外，按照事先說好的，在原地等。
但她等不了。
因?yàn)樗牭搅艘粋€聲音——帳篷里有人在穿鎧甲，鐵葉子嘩啦嘩啦響，動作很急，不是起夜，是發(fā)現(xiàn)了異常。她不知道燕擎他們有沒有聽到，但她不能再等了。
她拔出了短刀。
刀柄在她手里握得太緊，指節(jié)發(fā)白。她的心跳快得像擂鼓，喉嚨發(fā)干，手心全是汗。她想起燕擎說的那句話——十招之內(nèi)必死。不，她連一招都沒有。她甚至沒有真正對著活人揮過刀。
但她還是站了起來，貓著腰，往那頂帳篷摸過去。
帳篷簾子掀開了，一個鮮卑兵低著頭往外鉆，一手提著褲子，一手去摸腰間的刀。他還沒站穩(wěn)，凌霜的刀已經(jīng)到了。
不是砍，是捅。
她用盡了全身的力氣，把刀刃送進(jìn)了那個鮮卑兵的左腋下——皮甲的接縫處。刀進(jìn)去了，她感覺到刀刃穿過皮甲、穿過皮肉、撞到骨頭時傳回來的震動，那種震感順著刀柄傳進(jìn)她的掌心，像被燙了一下。
鮮卑兵發(fā)出一聲悶哼，瞪大了眼睛，低頭看著插在自己腋下的短刀，又抬頭看著面前這個瘦得像猴一樣的少女。他的嘴唇動了動，似乎想說什么，但什么都沒說出來，身子一歪，倒在了雪地上。
血涌出來，浸透了凌霜的鞋。
她站在**旁邊，渾身僵硬。她的腦子里一片空白，耳朵里嗡嗡作響，手里的刀還插在那個人的身體里，她忘了***。
“走！”一只手猛地拽住她的后領(lǐng)，把她從**旁邊拖開。是燕擎，他的臉上濺了幾道血痕，眼神凌厲得像鷹。“愣著找死嗎？”
凌霜被他拖著跑了十幾步，才回過神，伸手去摸腰間的刀——刀不在。她回頭看了一眼，那把短刀還插在那個鮮卑兵的身上，刀柄在月光下反著光。
她丟了自己的第一把刀。
糧倉方向已經(jīng)起了火?；鸾栾L(fēng)勢，迅速吞沒了三座糧垛，濃煙滾滾，火光沖天。鮮卑兵從帳篷里狼狽地沖出來，有的還在穿褲子，有的光著膀子，被燕擎的人砍倒了一片。
“撤！”燕擎一聲令下，二十個人迅速翻出柵欄，朝山上跑。
凌霜跟在最后面。她跑得很慢，不是因?yàn)槔?，而是因?yàn)樗恢痹诨仡^看。不是看追兵，是看那把插在**身上的刀。
燕擎注意到了她的目光。他沒有說話，只是拽著她的手腕，把她拉進(jìn)了山路。
身后，火光照亮了半邊天。
隊(duì)伍在黎明前撤回了營地。燕擎清點(diǎn)人數(shù)，二十個人回來了十九個，傷了三個，沒有陣亡。
凌霜坐在伙房門口，渾身是血——大部分不是她的，只有左手手背上有一道淺淺的劃傷，什么時候劃的她都不知道。她的雙手在發(fā)抖，不是冷的，是那種從骨頭里往外顫的、怎么也停不下來的抖。
**頭端了一碗熱粥過來，放在她手邊，沒有說話，轉(zhuǎn)身走了。
她看著那碗粥，沒有端起來。
燕擎走過來，蹲在她面前。他從懷里掏出一樣?xùn)|西，放在她膝蓋上——是那把短刀。刀身上還帶著沒擦干凈的血跡，在晨光下泛著暗紅的光。
“你沒忘拔刀?！彼f，“你是沒來得及拔，因?yàn)槟莻€人就倒在你腳上，刀被他的身體壓住了。我?guī)湍?**的。”
凌霜看著那把刀，喉嚨像被什么堵住了。
“第一次**，手會抖三天?！毖嗲嬲酒鹕恚曇艉芷降?，就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三天后你要還抖，這把刀我就收回去?！?br>他走了。
凌霜伸出手，握住了刀柄。血還沒干，握上去有些滑，但她握得很緊。
粥涼了，她也沒喝。
她的手一直在抖。
但她沒有松開那把刀。
凌霜第一次**，手抖了三天，但她握住了刀沒有松開。糧倉被燒，慕容磐震怒，調(diào)集大軍圍山。凌霜能撐過接下來真正的惡戰(zhàn)嗎？她與燕擎之間，那道若有若無的線，又將如何牽動彼此的命運(yù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