偏苑的梧桐葉落了滿地，林晴川蹲在樹下，手里攥著胤禩給的銀袋，指尖反復摩挲著袋口的流蘇——出宮的念頭像根野草，在心里瘋長，可神武門那晚的驚險還在眼前，她連宮門的邊都摸不到。

風卷著一片枯葉落在她肩上，她嘆了口氣，剛要起身，就聽見不遠處傳來一陣壓抑的咳嗽聲。

循聲望去，只見抄手游廊下，站著個穿藕荷色宮裝的婦人。

她發(fā)髻上只插著一支素銀簪，衣料雖精致，卻洗得有些發(fā)白，正用一方繡著殘梅的舊帕捂著嘴，咳得身子發(fā)顫。

帕子拿開時，晴川瞥見那素白的布面上，竟洇著一點刺目的紅。

“娘娘，您沒事吧？”

晴川下意識地跑過去，伸手想扶她，卻被婦人身邊的宮女攔住：“放肆！

這是僖嬪娘娘，哪輪得到你一個秀女近身！”

僖嬪擺了擺手，示意宮女退下。

她抬眼看向晴川，眼底帶著幾分病弱的倦意，卻把目光落在了晴川腰間——那里掛著外婆傳的銀簪，簪頭雕著朵小小的忍冬花。

“你叫什么名字？

看著倒比別的秀女機靈些。”

她的聲音很輕，像風中飄著的棉絮。

“回娘娘，我叫林晴川?！?br>
晴川收回手，規(guī)規(guī)矩矩地行禮，心里卻犯嘀咕——她在史書里沒怎么見過“僖嬪”的記載，只隱約記得是個不得寵的主位。

僖嬪盯著她看了半晌，突然又咳了起來，這次咳得更急，帕子上的血跡又深了些。

她拉過晴川的手，掌心冰涼，帶著久病的虛弱：“晴川，我知道你想出宮?！?br>
晴川猛地一怔，手都僵了——這話像根針，扎得她瞬間慌了神：“娘娘……我沒有……別瞞我了?！?br>
僖嬪打斷她，聲音壓得更低，“神武門那晚，是八阿哥救了你吧？

我在宮里待了二十年，誰想逃，誰想留，我一眼就能看出來。”

她從袖中摸出一張折疊的紙，塞到晴川手里，“我得了頑疾，太醫(yī)院的藥沒用，只有宮外城西‘李記藥鋪’的草藥能治。

你幫我把藥帶進來，我就告訴你一條能悄悄出宮的路——那路是我當年為了見我兒子，偷偷摸清的，沒人知道?！?br>
“兒子？”

晴川捏著那張紙，指尖發(fā)緊。

僖嬪的眼神軟了下來，從懷里掏出個小小的布偶——布偶做得粗糙，眉眼卻繡得仔細，“那是我兒子小祿子，生下來就寄養(yǎng)在宮外，我三年沒見他了。

我要是死了，他就成了沒**孩子……”她說著，眼淚就落了下來，病弱的模樣里，全是母親的牽掛。

晴川的心被揪了一下。

她想起自己的外婆，想起現(xiàn)代的家人，那份“想回家”的迫切，讓她瞬間沒了防備。

她看著僖嬪通紅的眼睛，咬了咬牙：“娘娘，我?guī)湍??！?br>
第二日清晨，晴川借著“給太醫(yī)院送秀女體檢冊子”的由頭，順利出了宮。

城西的“李記藥鋪”藏在窄巷里，門臉不大，藥香卻很濃。

掌柜的接過僖嬪寫的藥方，二話不說就包了藥，還塞給她一個小小的瓷瓶：“娘娘說，這藥膏要隨身帶，咳得厲害時抹一點在唇上。”

晴川把藥和瓷瓶小心**在袖中，剛走出巷口，就被兩個穿玄色短打的漢子攔住了。

他們腰間別著腰牌，上面刻著“雍親王府”西個字，語氣冷硬：“姑娘，跟我們走一趟吧，我家王爺要見你?！?br>
晴川的心跳瞬間提到了嗓子眼——雍親王，胤禛！

她攥緊了袖中的藥包，想跑，卻被漢子們牢牢架住，半拖半拉地塞進了一輛烏篷馬車。

車廂里一片漆黑，只有車壁上的銅環(huán)隨著顛簸叮當作響，她的手心全是汗，腦子里只有一個念頭：糟了，要是**出私帶藥，僖嬪會不會被連累？

馬車停在雍親王府的側(cè)門，晴川被帶進一間偏廳。

廳里只點著一盞油燈，光線昏暗，胤禛坐在上首的椅子上，穿著一身墨色常服，手指輕輕敲擊著桌面，發(fā)出“篤、篤”的聲響，像敲在人心上。

他抬眼看向晴川，目光銳利得像刀：“你是宮里的秀女，為何私自出宮？

袖中藏的是什么？”

晴川垂著頭，咬著唇不肯說——她答應了僖嬪，不能把她供出來。

“不說？”

胤禛冷笑一聲，示意身邊的侍衛(wèi)，“搜?！?br>
侍衛(wèi)上前，剛要碰晴川的袖子，她突然往后一躲，大聲道：“別碰！

那是我的東西！”

胤禛挑了挑眉，起身走到她面前。

他比晴川高出大半個頭，陰影籠罩下來，帶著強大的壓迫感：“你的東西？

宮里的秀女，會在宮外買草藥？

還是說，你在替宮里的人私通宮外？”

晴川的臉漲得通紅，卻還是硬著頭皮：“我沒有私通，只是……只是幫同鄉(xiāng)買的藥?！?br>
“同鄉(xiāng)？”

胤禛俯身，盯著她的眼睛，“哪個同鄉(xiāng)？

住在哪？

說出來，我立刻派人去查?！?br>
晴川被問得啞口無言——她根本編不出什么同鄉(xiāng)。

就在這時，偏廳的門被推開，胤禩的聲音傳了進來：“西弟，這么晚了，抓著個秀女審問什么？”

胤禛回頭，看見胤禩穿著一身月白常服，手里搖著把折扇，慢悠悠地走進來。

他眼神一冷：“八弟怎么來了？

我雍親王府的事，還用不著你管吧？”

“話可不能這么說?！?br>
胤禩走到晴川身邊，伸手把她往自己身后護了護，“這姑娘是我八爺府托人找的繡娘，手藝好，我讓她出宮幫我取些繡線，怎么就成了西弟要查的‘私通宮外’？”

胤禛盯著胤禩，又看了看晴川，眼底的懷疑更濃——他早就查到，這秀女和胤禩走得近，現(xiàn)在看來，果然不簡單。

但胤禩既然開了口，他也不好不給面子，只能冷哼一聲：“既然是八弟的人，那便帶走。

只是八弟，管好你府里的人，別讓她摻和宮里的渾水，免得引火燒身。”

胤禩笑著點頭：“謝西弟提醒，我會的?！?br>
說著，便拉著晴川往外走。

走到王府門口，晴川才敢回頭看——胤禛還站在偏廳的門口，目光像淬了冰，首首地落在她身上。

他薄唇輕啟，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到她耳中：“林晴川，你不像普通秀女，最好別摻和不該摻和的事?！?br>
晚風一吹，晴川打了個寒顫。

她攥著袖中的藥包，心里突然升起一絲不安——僖嬪讓她帶的藥，真的只是治咳疾的嗎？

而胤禛那警告的眼神，又藏著多少算計？

她低頭看了看掌心，那方才被僖嬪拉過的地方，還殘留著一絲冰涼，像沾了什么看不見的寒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