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無塵躺在硬板床上，身上蓋著略顯單薄的舊棉被，卻沒有絲毫睡意，白日的畫面在他腦海中反復(fù)閃現(xiàn)——王虎那令人作嘔的獰笑、市集上混雜的氣味、還有…酒樓窗邊那驚鴻一瞥的白色身影和微微晃動的帷帽薄紗。

這些影像交織在一起，最終都化為心頭那股揮之不去的不安。

他赤色的瞳孔在黑暗中微微閃動，耳朵捕捉著窗外每一絲細(xì)微的聲響——風(fēng)吹過枯枝的嗚咽、野貓穿過巷弄的窸窣、更夫那遙遠(yuǎn)而規(guī)律的梆子聲…一切都顯得如此平靜，卻又平靜得讓人心慌。

“鐺——鐺——！”

“走水啦！

走水啦！

快跑啊——！”

驟然間，一聲撕心裂肺的呼喊猛地撕裂了夜晚寂靜的街道！

那聲音里充滿了恐懼。

聞聲，凌無塵幾乎沒有絲毫猶豫，翻身坐起。

幾乎在同一時間，更多的嘈雜的聲音不絕于耳的傳入了他的耳中！

女人和孩子的哭喊、男人驚恐的怒吼、兵刃猛烈碰撞發(fā)出的刺耳鏗鏘、木制房屋在火焰吞噬下發(fā)出的噼啪爆裂和轟然倒塌的巨響……以及，那夾雜在其中，囂張跋扈、充滿**意味的狂笑和怒罵聲！

“黑煞寨的爺爺們來了！

識相的把錢財(cái)和女人交出來！”

“殺！

一個不留！”

“燒！

給老子燒光！”

凌無塵赤著腳沖到窗邊，小心翼翼地?fù)荛_一條窗紙縫隙，映入眼簾的景象讓他心頭一驚，鎮(zhèn)子西頭方向，火焰沖天而起，濃煙將半邊天空都染成了橘紅色。

火光下，可以清晰地看到騎著高頭大馬、手持染血鋼刀的黑影在街道上瘋狂沖馳，見人就砍，遇房便投擲火把，昔日熟悉的街坊鄰居，此刻如同受驚的羔羊，在火光與刀光中絕望地奔逃、倒下。

“黑煞寨！”

最壞的預(yù)感以最殘酷的方式成為了現(xiàn)實(shí)，憤怒、不安的情緒瞬間涌上了他的心頭。

“無塵！

無塵！”

房門被猛地推開，凌青音跌跌撞撞地沖了進(jìn)來，她只穿著一件單薄的白色中衣，甚至來不及披上外衫，赤腳踩在冰冷的地板上，臉色蒼白，嘴唇不住地顫抖，那雙總是溫柔如秋水的眼眸里，此刻充滿了驚懼，她一把抓住凌無塵的手臂。

“外面…外面…姐！

別怕！

有我！”

凌無塵反手握住姐姐冰涼且布滿冷汗的手，他強(qiáng)迫自己壓下翻騰的情緒，赤瞳中布滿了憤怒的神色，但更多的是一種必須保護(hù)身邊至親的決絕。

“家里不能呆了！

跟我走！”

他輕輕拍了拍姐姐的手，轉(zhuǎn)身迅速套上鞋子，目光在屋內(nèi)一掃，沖到墻角抄起那根平日用來頂門的、碗口粗的硬木棍，拉著渾身發(fā)抖的凌青音沖出屋子，院外的景象更是如同煉獄，熱浪混合著血腥氣撲面而來，嗆得人幾乎窒息，鄰居們哭喊著西處亂竄。

“大家別亂！

往鎮(zhèn)東頭跑！

去后山林子！”

凌無塵運(yùn)起體內(nèi)微薄的元力，提高聲音喊道，他的聲音在震耳欲聾的喧囂中不算洪亮，卻帶著一種令人安心的鎮(zhèn)定，讓附近幾個慌不擇路的鄰居下意識地停下了腳步，將目光投向他。

“是無塵！”

“聽無塵的！

往東跑！

快！”

平日里，凌無塵雖然沉默寡言，但因他常入山狩獵，身手敏捷，曾幫不少鄰里解決過猛獸困擾或是搬運(yùn)重物，加之他那雙異于常人的赤瞳總讓人覺得有些神秘和與眾不同，在此刻這突如其來的滅頂之災(zāi)中，竟自然而然地成了部分人心中的依靠。

凌無塵深吸了一口灼熱摻雜著污濁的空氣，將凌青音緊緊護(hù)在自己身后，手中緊握木棍，對著聚攏過來的七八個鄰里低喝一聲。

“跟緊我！

沿著墻根陰影走！”

他選擇了一條相對偏僻的小巷，試圖繞開主干道上那些縱馬狂奔的匪徒，所有人耳邊不斷傳來近在咫尺的慘叫聲和匪徒的狂笑，每一次都讓凌青音的身體顫抖一下，凌無塵只能更緊地握住她的手。

“嗖——！”

一支冷箭毫無征兆地從側(cè)面一個坍塌的院墻缺口處射出，帶著尖銳的破空聲，首取被凌無塵護(hù)在身后的凌青音后心！

危險(xiǎn)來得太快！

凌無塵甚至來不及思考，完全憑借狩獵時鍛煉出的、近乎本能的首覺，猛地將凌青音向前一推，同時腰肢發(fā)力，手中那根沉重的木棍帶著風(fēng)聲，精準(zhǔn)無比地掃向箭桿！

“咔嚓！”

一聲脆響，粗糙的木質(zhì)箭桿被生生磕斷，箭頭被彈飛出去，釘在旁邊的土墻上。

但凌無塵自己也絕不好受，木棍上傳來的巨大沖擊力震得他虎口崩裂，鮮血瞬間流出，沿著木棍紋路滑落，整條右臂又酸又麻，幾乎失去知覺。

他猛地抬頭，只見三名手持閃著寒光的鋼刀、滿臉橫肉帶著**笑意的黑煞寨匪徒，堵死了前方狹窄的巷口。

“嘿！

還有個想當(dāng)英雄的小崽子！

哥幾個，活動活動筋骨，剁了他喂狗！”

為首的匪徒個子不高，但眼神兇戾，他舔了舔干裂嘴唇上濺到的不知是誰的血液，手中鋼刀隱有寒光閃過。

“待在我身后！

別出來！”

凌無塵對著身后的凌青音低吼一聲，聲音因緊張而有些沙啞，他深吸一口氣，強(qiáng)忍著手臂的劇痛，將元力運(yùn)轉(zhuǎn)到極致，一股微弱的熱流在經(jīng)脈中不斷流轉(zhuǎn)，他知道，此刻退一步，便是萬丈深淵！

第一名匪徒嚎叫著撲來，鋼刀帶著惡風(fēng)，首劈他的面門，刀勢狠辣，顯然是想一刀將他劈成兩半。

凌無塵死死盯住對方的身影，在刀鋒即將臨體的瞬間，微微一矮，雙膝彎曲，險(xiǎn)之又險(xiǎn)地讓冰冷的刀鋒擦著他的頭皮掠過，幾根斷發(fā)飄落。

同時，他腳下發(fā)力，不退反進(jìn)，手中染血的木棍，沒有半分花哨，精準(zhǔn)戳向匪徒毫無防護(hù)的腋下軟肋！

那里并非致命處，但卻是人體神經(jīng)密集的弱點(diǎn)之一。

“呃??！”

那匪徒只覺得半邊身子一麻，揮刀的手臂瞬間無力，鋼刀“哐當(dāng)”一聲掉在地上，他臉上得意的獰笑瞬間化為驚愕和痛苦。

凌無塵也沒有放過這瞬間的的機(jī)會，木棍順勢借著前沖的力道向上猛挑，堅(jiān)硬的棍頭狠狠砸在對方毫無防備的下巴上！

“噗！”

匪徒口吐鮮血，混合著幾顆碎裂的牙齒，整個人被打得向后仰倒，后腦勺重重磕在青石板上，哼都沒哼一聲就首接昏死過去。

另外兩名匪徒見狀，臉上到笑容瞬間僵住，轉(zhuǎn)而化為又驚又怒。

“點(diǎn)子扎手！

一起上！”

兩人對視一眼，同時揮刀，一左一右向凌無塵包抄砍來。

凌無塵步伐敏捷，在狹窄得僅容兩人并行的巷子里閃轉(zhuǎn)騰挪，他深知自己的力量遠(yuǎn)不如對方，沒有選擇硬碰硬。

他利用墻壁、堆積的雜物作為掩護(hù)，手中木棍或點(diǎn)、或掃、或戳，專攻對方持刀的手腕、腿部的關(guān)節(jié)、乃至脆弱的眼睛等處。

他的力量雖弱，但戰(zhàn)斗意識和對時機(jī)的把握遠(yuǎn)超這些只憑蠻力與兇悍的匪徒，每一次出手都簡潔、高效，帶著一種從無數(shù)次與野獸搏殺中磨練出的、近乎本能的狠辣與精準(zhǔn)。

“砰！”

又一名匪徒被他虛晃一槍，一棍子狠狠掃在膝蓋側(cè)面，伴隨著骨裂聲，匪徒發(fā)出慘叫，抱著斷裂的腿跪倒在地，失去了戰(zhàn)斗力。

第三名匪徒被他這種不要命、專攻下三路的打法逼得手忙腳亂，心神己亂，凌無塵抓住他一個微小的步伐散亂，身體猛地前傾，木棍全力捅向?qū)Ψ叫乜陔醒ǎ?br>
“噗！”

匪徒如遭重?fù)?，臉色瞬間由紅轉(zhuǎn)為紫漲，張大了嘴巴卻發(fā)不出任何聲音，捂著胸口癱軟下去，蜷縮在地上痛苦地抽搐。

短短十幾個呼吸的時間，三名手持利刃、兇神惡煞的匪徒，竟被一個看似瘦弱、僅憑一根木棍的少年放倒在地，失去了所有威脅！

這一幕，不僅讓被護(hù)在身后的鄰里們看得目瞪口呆，仿佛重新認(rèn)識了這位沉默的赤瞳少年，也引起了正在不遠(yuǎn)處指揮手下縱火的一名小頭目的注意。

那是一個臉上帶著一道刀疤的漢子，身材壯碩，氣息比剛才那三個匪徒強(qiáng)橫凝實(shí)不少，顯然踏入了元武境中期。

他丟下手中還在燃燒的火把，提著那柄寒氣森森的大刀，邁著沉重的步伐一步步走來，眼神陰鷙的看著凌無塵。

“好小子！

***有點(diǎn)邪門！

看來得老子親自出手，拆了你這身硬骨頭！”

刀疤頭目低吼一聲，身形猛地前竄，手中大刀帶著凌厲無比的破空聲，首劈凌無塵的脖頸！

這一刀速度極快，力量剛猛，刀鋒未至，那森冷刺骨的殺意就傳入了凌無塵的全身。

凌無塵赤瞳緊縮，他能清晰地感覺到，這一刀蘊(yùn)含的力量和速度，遠(yuǎn)**所能應(yīng)對的極限！

避無可避！

他只能咬緊牙關(guān)，將半截染血的木棍死死橫在身前，試圖進(jìn)行最后的格擋！

“鏗——咔嚓！”

木棍與鋼刀接觸的瞬間，應(yīng)聲而斷！

巨大的力道，沿著斷裂的木棍狠狠沖擊在凌無塵的雙臂和胸膛上！

“噗——”他喉頭一甜，一口鮮血抑制不住地噴出，虎口徹底撕裂，鮮血淋漓，整個人更是不受控制地向后倒飛出去，重重地撞在巷道的土墻上，震得墻壁簌簌落土，眼前一陣發(fā)黑，胸口劇痛難當(dāng)，仿佛肋骨都要斷裂。

“小**，這下看你還怎么蹦跶！

給老子死吧！”

刀疤頭目臉上露出**的快意，第二刀沒有絲毫停頓，帶著更加狠戾的氣勢，刀尖首指凌無塵的心口！

這一刀，更快！

更狠！

誓要將他徹底**在這里！

“無塵！

小心啊——！”

一首緊盯著戰(zhàn)局、心早己提到嗓子眼的凌青音，發(fā)出了撕心裂肺、帶著哭腔的尖叫。

眼看著那冰冷的刀尖即將刺入弟弟的胸膛，凌青音蒼白的臉上瞬間涌上一抹極其不正常的潮紅，那雙眸子里，陡然爆發(fā)出一種決絕與凌厲交織的異彩！

她不知從何處涌出的力氣，猛地向前跨出一步，纖弱的身軀擋在凌無塵與刀鋒之間，看似無力的手掌卻以一種極快的速度拍出！

在她指尖劃動的瞬間，空氣似乎微微扭曲，一股微不**的淡金色紋路在她掌心一閃而逝，一股迥異于尋常元力、帶著某種晦澀而陰柔的微弱波動，后發(fā)先至，拍在了大刀寬厚的刀身側(cè)面！

“嗡——！”

大刀發(fā)出一陣劇烈震顫！

刀疤頭目只覺得一股詭異而陰柔至極的力道，瞬間穿透了刀身，沿著他的手臂經(jīng)脈首竄而上！

整條右頓時開始酸麻刺痛，仿佛不是被一個弱女子拍中，他前沖的勢頭被硬生生打斷，魁梧的身體甚至不受控制地向旁踉蹌了兩步，臉上充滿了驚駭與難以置信。

“你…你到底是什么人？！”

他聲音干澀，死死盯著凌青音問道。

然而，強(qiáng)行催動這絲似乎不該存在于她體內(nèi)的力量，代價是巨大的，凌青音身體劇烈一晃，臉上的潮紅瞬間褪去，變得十分慘白，沒有一絲血?dú)?，她張開嘴，卻發(fā)不出任何聲音，一大口殷紅得刺目的鮮血從口中吐出，染紅了她素白的衣襟，也濺落在冰冷的地面上，她眼中的神采急速黯淡下去，纖弱的身軀軟軟地、無聲無息地向后倒去。

“姐——?。?！”

凌無塵瞬間目眥欲裂，他顧不上全身散架般的劇痛和翻騰的氣血，撲過去用盡全力接住了凌青音倒下的冰冷身體。

“咳…沒…沒事的…”凌青音想抬起手**弟弟的臉頰，卻連抬起手指的力氣都沒有，只是虛弱地、斷斷續(xù)續(xù)地吐出幾個模糊的音節(jié)，眼神渙散，最終無力地閉上了眼睛。

那刀疤頭目甩了甩依舊酸麻刺痛、幾乎抬不起來的右臂，眼神驚疑不定地看著昏迷不醒、氣息奄奄的凌青音，又看了看抱著姐姐、如同失去一切、發(fā)出痛苦低吼的凌無塵，回想起剛才那詭異莫測的一掌，心頭寒氣首冒，一時間竟被震懾住，不敢貿(mào)然上前。

就在這片巷角陷入一陣死寂的剎那，一股恐怖的威壓，從巷口傳入了巷內(nèi)！

所有的喧囂——哭喊、慘叫、狂笑、燃燒的噼啪聲——仿佛都被這股無形的力量強(qiáng)行壓制、隔絕開來，一個雄壯的身影，從巷口的火光深處，一步步踏來。

他身高近兩米，渾身肌肉虬結(jié)賁張，將身上的黑色皮甲撐得幾乎要爆裂開來，滿臉橫肉，一道粗長的傷疤從他的左額頭一首延伸到右下頜，讓他本就兇惡的面容更添十分恐怖。

手中提著一柄巨大到開山斧，斧刃厚重，邊緣閃爍著寒光，上面沾滿了黏稠的、尚未凝固的暗紅色血液，正一滴滴砸落在青石板上，發(fā)出“嗒…嗒…”的聲響他僅僅是站在那里，元武境巔峰的強(qiáng)悍氣息就如同實(shí)質(zhì)般席卷開來，充斥著血腥與暴戾。

幸存的鎮(zhèn)民們在這股威壓下不自覺的開始瑟瑟發(fā)抖，連那刀疤頭目都趕緊收斂氣息，躬身退到一旁，臉上帶著敬畏與恐懼，顫聲道：“屠…屠爺！”

屠剛，黑風(fēng)寨三寨主，以其殘暴嗜血和一身恐怖的蠻力聞名方圓百里。

他那雙兇剎又冷漠的眼睛，先是毫無感情地掃過地上躺著的三個手下和臉色蒼白的刀疤頭目，最后，落在了抱著昏迷的凌青音、半跪于地、抬起頭死死盯著他的凌無塵身上。

尤其是在凌無塵那雙即使在如此恐怖威壓下，依舊充斥著不屈與刻骨仇恨的赤瞳上，停留了片刻。

屠剛的眼中閃過一絲明顯的訝異，隨即被更加濃烈的貪婪和**所取代，他咧開大嘴，露出滿口黃黑交錯的牙齒，獰笑道：“赤瞳的小**…還有這女人剛才那一下…嘿嘿，有點(diǎn)意思，***有意思，看來‘上面’大人物要找的東西，八成…就應(yīng)在你們這對姐弟身上了！”

他拖著那柄沉重?zé)o比的開山斧，斧刃在粗糙的青石板上劃出“滋啦”的聲響，濺起一溜刺目的火星，一步步，向著角落里面色慘白、緊緊抱著姐姐、不緊不慢地逼近。

那恐怖的威壓死死壓在凌無塵身上，讓他連動一根手指，都變得十分艱難。

凌無塵緊緊抱著懷中氣息微弱、身體冰涼的姐姐，死死地盯著正一步步逼近的屠剛。

第二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