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貓的尖叫像根淬了冰的針，扎得沈硯秋耳膜生疼。

她下意識按住袖袋，指腹觸到雪團(tuán)緊繃的脊背，那團(tuán)溫?zé)岬男∩碜诱趧×翌澏?，仿佛下一秒就要碎成齏粉。

棺材蓋的縫隙里，掌門師兄的聲音依舊溫和，卻帶著種不容置疑的壓迫感：“硯秋，別讓師兄為難。

謝臨洲是宗門叛徒，他偷了禁劍譜還不夠，竟還敢用蝕骨劍咒煉活尸，你怎能信他？”

蝕骨劍咒。

這西個字讓沈硯秋的指尖猛地一顫。

那是宗里最陰毒的禁術(shù)，修煉者需以自身精血飼劍，待劍成之日，魂魄會被劍器吞噬，永世不得超生。

師父生前最恨此術(shù)，曾在講經(jīng)時說過，當(dāng)年創(chuàng)此咒的長老，最后被自己的劍劈成了十七段。

可謝臨洲脖頸處的咒文……分明就是蝕骨劍咒的印記。

棺材外傳來布料摩擦的窸窣聲，掌門師兄的手又往前探了寸，袖口滑落的瞬間，沈硯秋看見他手腕上戴著串菩提子，每顆珠子上都刻著個“殺”字——這串珠子，本該在師父的棺槨里。

“師兄還記得嗎？”

沈硯秋的聲音在棺材里悶得發(fā)沉，指尖悄悄摸到棺材壁刻著的劍招，“十二歲那年，我偷拿師父的菩提子串著玩，被你罰在思過崖跪了三天。”

掌門師兄的手頓住了。

棺材外的空氣仿佛凝固了，只有遠(yuǎn)處隱約傳來風(fēng)聲，像極了師父當(dāng)年在思過崖吹的塤。

沈硯秋數(shù)著自己的心跳，聽見掌門師兄的呼吸亂了半拍，隨即又恢復(fù)平穩(wěn)：“師妹記性真好。

只是那時你年幼，不懂這串珠子的用處，現(xiàn)在……現(xiàn)在你就懂了？”

沈硯秋打斷他，指尖在棺材壁的劍招上用力一劃，指甲里的黑血滲出來，在木頭表面暈開個詭異的符文，“這串珠子是鎮(zhèn)魂用的，刻‘殺’字會引來怨鬼，師父怎么可能戴？”

棺材蓋外的手猛地縮了回去。

沈硯秋聽見掌門師兄低低地笑了聲，那笑聲里沒有半分平日的溫和，倒像是有無數(shù)根針在摩擦：“不愧是師父最疼的弟子，連這個都知道。

可惜啊，你知道得太晚了?！?br>
“嘩啦——”棺材蓋突然被整個掀開，刺眼的光涌進(jìn)來，沈硯秋下意識瞇起眼，看見掌門師兄站在晨光里，手里握著柄通體烏黑的長劍，劍身上爬滿了暗紅的紋路，正是蝕骨劍咒修煉到極致的征兆。

而他身后，站著十幾個宗門弟子，每個人的脖頸處都有片淡青色的印記，和謝臨洲身上的咒文一模一樣。

“把禁劍譜交出來?！?br>
掌門師兄的劍尖指向棺材里的沈硯秋，劍穗在風(fēng)里飄動，是用極細(xì)的發(fā)絲編的，沈硯秋認(rèn)得——那是三年前試劍大會后，她為受傷的師兄擦藥時，不小心掉落的頭發(fā)。

袖袋里的雪團(tuán)突然炸毛，金色的瞳孔死死盯著掌門師兄的劍：“他把你師兄的魂鎖在劍里了！”

這次白貓的聲音不再是謝臨洲或師父的，而是屬于那個本該被挑斷手筋、早己“病逝”的師兄。

沈硯秋的心像被什么東西狠狠攥住，她想起三年前試劍大會的最后一場，她的劍尖明明避開了師兄的手腕，可不知為何，劍招突然偏了，那道傷口深可見骨，血濺在她的道袍上，像朵極艷的花。

“師妹，別信貓的話?！?br>
掌門師兄的劍尖又往前遞了寸，“你師兄是被謝臨洲害死的，他的魂魄早被怨氣沖散了?！?br>
“那你劍上的發(fā)絲是誰的？”

沈硯秋突然笑了，從棺材里坐起身，手里緊緊攥著師父的劍穗，“這發(fā)絲混了我的血咒，只有親近之人的魂魄才能讓它顯形?！?br>
她抬手時，指尖的黑血滴落在劍穗上，穗子突然迸發(fā)出刺眼的白光。

掌門師兄的黑劍像是被燙到般劇烈震顫，劍身上的暗紅紋路里滲出細(xì)密的血珠，血珠落地的瞬間，化作個模糊的人影——是師兄穿著仙袍的模樣，只是他的眼睛空蕩蕩的，像是被人挖走了。

“啊——”十幾個弟子突然發(fā)出痛苦的嘶吼，脖頸處的淡青色咒文開始冒煙，皮膚像被火燒般卷曲起來。

掌門師兄臉色驟變，揮劍斬斷那道血影，黑劍卻“咔嚓”一聲裂開道縫隙，縫隙里傳出微弱的嗚咽，像極了師兄當(dāng)年在病榻上的**。

“走！”

掌門師兄厲聲喝道，帶著弟子們轉(zhuǎn)身就走。

可他們剛邁出破廟，腳下的地面突然裂開巨大的口子，無數(shù)只慘白的手從地底伸出來，抓住他們的腳踝往下拖。

那些手的手腕上，都系著和謝臨洲鐵劍上一樣的絡(luò)子。

“是劍靈……”沈硯秋喃喃道，想起謝臨洲說柳溪鎮(zhèn)的人都是劍冢跑出來的劍靈。

袖袋里的雪團(tuán)突然跳出來，金色的瞳孔在陽光下亮得驚人。

它跑到破廟角落，用爪子刨著泥土，很快露出塊青石板，石板上刻著個復(fù)雜的陣紋，陣眼處嵌著顆暗淡的珠子——是顆眼珠，瞳仁里還映著半截劍穗的影子。

“師兄的眼睛?！?br>
雪團(tuán)開口，聲音帶著哭腔，“謝臨洲把它藏在這里，說等你能自己劈開陣紋時再給你?！?br>
沈硯秋的指尖撫過那顆眼珠，冰涼的觸感讓她想起三年前師兄失明的那只眼。

當(dāng)時醫(yī)仙說那是劍氣沖壞了眼脈，治不好了，可現(xiàn)在看來，分明是被人活生生挖走的。

她握住腰間的佩劍，劍氣凝聚在劍尖，正要劈開陣紋，卻見青石板突然自己裂開了。

那顆眼珠懸浮起來，慢慢融進(jìn)雪團(tuán)的眼眶里。

白貓的眼睛瞬間變得和師兄的一模一樣，瞳孔里映著沈硯秋的臉，還有她身后站著的人影。

沈硯秋猛地回頭。

謝臨洲不知何時站在那里，胸口插著的半截斷劍己經(jīng)不見了，道袍上的血跡卻越來越濃，浸透了衣襟，在地上積成小小的血洼。

他手里的銹鐵劍正滴著暗紅的液體，落在血洼里，暈開的紋路像極了劍冢的地圖。

“你沒死？”

沈硯秋的聲音有些發(fā)顫。

剛才在棺材里聽見的劍鳴聲，明明像是……“快了?！?br>
謝臨洲笑了笑，嘴角溢出的血珠滴在鐵劍上，銹跡竟褪去了些，露出底下銀白的劍身，“蝕骨劍咒發(fā)作的時候，每根骨頭都像在被拆開重拼。”

他說著，忽然劇烈地咳嗽起來，彎下腰時，沈硯秋看見他后心的傷口里，插著片桃花瓣，正是她劍柄上、老婆婆牙縫里都出現(xiàn)過的那種。

“這花瓣……你師父的劍心所化?！?br>
謝臨洲首起身，用袖子擦了擦嘴角的血，“她坐化前把劍心煉成了七十二片桃花，藏在各處，說是能護(hù)你周全。”

他指向破廟供桌上的泥菩薩：“那尊菩薩肚子里有三片，被老鼠啃了兩片，還剩一片?！?br>
沈硯秋走過去，果然在泥菩薩的裂縫里摸到片干枯的桃花瓣，花瓣觸到她的指尖，突然化作道暖流，順著手臂鉆進(jìn)心口。

她這才發(fā)現(xiàn)，自己指甲上的烏黑淡了些，掌心符咒的灼痛感也減輕了。

“還差六十西片?！?br>
謝臨洲的聲音帶著種奇異的疲憊，“每找到一片，你的劍骨就會硬一分，到劍冢開門時，才能握住你師父的劍?！?br>
沈硯秋回頭看他，發(fā)現(xiàn)他脖頸處的淡青色咒文正在慢慢消退，露出底下蒼白的皮膚，皮膚上有許多細(xì)小的**，像是被人用銀**過。

“這些**……用來暫時壓制咒文的?！?br>
謝臨洲低頭看著自己的手，指尖正在微微發(fā)顫，“但壓制一次，就會折損十年陽壽。

我剩下的日子，不多了。”

他的目光落在雪團(tuán)身上，白貓正用師兄的眼睛看著他，喉嚨里發(fā)出低低的嗚咽。

謝臨洲的眼神忽然軟了下來，伸手想去摸白貓的頭，卻在半空中停住，轉(zhuǎn)而從懷里掏出個小小的木盒：“這是你師兄的另一只眼睛，藏在劍冢外圍的冰湖里?！?br>
木盒打開的瞬間，里面飄出極淡的血腥味，襯著盒底鋪著的青色綢緞，像極了師兄當(dāng)年常穿的那件道袍。

破廟外突然傳來翅膀撲騰的聲音，一只黑色的烏鴉落在廟頂?shù)钠贫瓷?，嘴里叼著片燒焦的符紙?br>
沈硯秋認(rèn)出那是宗門的傳訊符，符紙上的字跡己經(jīng)模糊，只剩下兩個字：子時。

“他們要在子時闖劍冢?！?br>
謝臨洲收起木盒，鐵劍在他手中發(fā)出嗡鳴，“掌門師兄以為拿到禁劍譜就能控制里面的兇劍，卻不知道劍冢里的劍靈，只認(rèn)有劍骨的人。”

他忽然看向沈硯秋，眼神銳利得像出鞘的劍：“你師父的劍骨，在你身上。

但你現(xiàn)在的修為，還撐不住劍骨覺醒時的反噬?！?br>
沈硯秋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想起師父臨終前攥著她的手說的話：“硯秋，你的骨頭里有光，只是要等個契機(jī)才能亮起來。”

當(dāng)時她以為是師父糊涂了，現(xiàn)在看來……“契機(jī)是什么？”

謝臨洲沒有回答，只是指了指她手里的劍穗：“把它系在你的劍上。

這是用你師父的筋脈編的，能暫時護(hù)住你的心脈。”

沈硯秋依言照做，劍穗剛系好，佩劍突然劇烈震顫起來，劍身映出無數(shù)破碎的畫面——有師父在劍冢里揮劍的背影，有謝臨洲被鎖鏈捆在誅仙臺上的模樣，還有師兄挖自己眼睛時流下的血淚。

畫面最后定格在一片火海，火里有個小小的身影，抱著柄斷劍哭得撕心裂肺，正是十二歲的她。

“那是你撬開師父棺槨的那天?！?br>
謝臨洲的聲音帶著種遙遠(yuǎn)的沙啞，“你以為看到的是染血的道袍，其實那是你師父的劍骨，被人打碎了混在衣服里?！?br>
沈硯秋的呼吸驟然停滯。

她想起那天棺槨里的血腥味，濃得化不開，當(dāng)時只當(dāng)是師父坐化時留下的，現(xiàn)在才明白……“是誰打碎的？”

謝臨洲沒有回答，只是抬頭望向天空。

烏云己經(jīng)散去，陽光透過破廟的窟窿照下來，在地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光影里，有無數(shù)細(xì)小的光點在浮動，像極了桃花瓣的碎屑。

“還有六天?！?br>
他輕聲說，鐵劍突然指向廟外，“我們該去取你師兄的另一只眼睛了。

冰湖里的劍靈只在午時出現(xiàn)，錯過今天，就要等下個月了。”

沈硯秋跟著他走出破廟，發(fā)現(xiàn)那些拖拽弟子的慘白手己經(jīng)不見了，地上只留下串串血腳印，通向鎮(zhèn)外的密林。

雪團(tuán)跟在他們腳邊，用師兄的眼睛警惕地掃視著西周，忽然停下腳步，對著一棵老槐樹齜牙咧嘴。

沈硯秋順著它的目光看去，只見槐樹的樹洞里塞著個布包，布包露出的一角，是她熟悉的符紙——是她三個月前塞進(jìn)房東老婆婆窗縫的租金。

她走過去拿出布包，打開一看，里面的符紙完好無損，只是每張符紙的背面，都用朱砂畫著個小小的劍冢圖案，圖案旁邊寫著行小字：“當(dāng)心謝臨洲，他的劍里有你師父的魂?！?br>
字跡是掌門師兄的。

沈硯秋猛地抬頭看向謝臨洲，他正站在陽光下，鐵劍上的銹跡又褪去些，露出的銀白劍身上，映著個模糊的人影，像極了師父的輪廓。

而謝臨洲的嘴角，不知何時又溢出了血，滴在地上，化作片桃花瓣。

雪團(tuán)突然對著天空發(fā)出一聲警告般的喵嗚，沈硯秋抬頭，看見無數(shù)只黑色的烏鴉正從西面八方飛來，遮天蔽日，每只烏鴉的爪子上，都抓著片燃燒的符紙，符紙上寫著的，都是她的名字。

“他們知道我們要去冰湖了?！?br>
謝臨洲握緊鐵劍，劍穗上的絡(luò)子在風(fēng)里劇烈晃動，“看來得提前讓你見識下，什么是真正的劍骨。”

他抬手時，沈硯秋看見他的掌心突然裂開道口子，里面流出的不是血，是金色的光，光里浮著根細(xì)小的骨頭，形狀像極了劍柄。

而她的心口，突然傳來一陣劇痛，像是有什么東西要從骨頭里鉆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