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一張接一張往外送回執(zhí)，像在替誰把這件事繼續(xù)往下推進。
我把那張帶著我***尾號的回執(zhí)折好，塞進回訪表第一頁。
“今天的回訪先停?！蔽覍︸R姐說，“誰都別簽結項?！?br>周慶年的手按在文件夾上，指節(jié)發(fā)白：“你知道這意味著什么嗎？”
“知道?！蔽艺f，“意味著我要先弄清楚，為什么一筆助學貸會寫到我的名下?！?br>我說完就往外走，沒再看他。
我在車上坐了很久，手里那張回執(zhí)一直沒放下。
如果我現(xiàn)在把電話掛回去，今天還能按時把回訪結項交上去，年終評分也許還能保住。
可那樣梁越會一直背著一筆不屬于他的債，我的名字會繼續(xù)掛在共擔欄里，梁小滿的飯卡也會永遠像個來路不明的贈品。
我第一次這么清楚地知道，自己想保住什么，想失去什么。
回訪車從校門口拐出來時，我才想起周慶年剛進項目組那年說過的話。
他說回訪不是走訪，是把人名和錢名對一遍，別讓表格把孩子吃掉。
我當時還笑他夸張，現(xiàn)在才知道，他真把表格做成了能吃人的東西。
路上我又想起第一次去梁家的時候。梁越的母親躺在鎮(zhèn)衛(wèi)生院，床頭夾著藥單和繳費單，小滿的校服領款單壓在最上面。
梁越蹲在門檻上問我，可不可以把妹妹的飯卡先續(xù)上。那時候我就知道，他嘴硬，卻不是會把別人往死里拖的人。
縣支行的大廳比學校財務室亮得多，光白得刺眼。我到窗口時，許婷剛替下一位客戶蓋完章，看見我遞過去的***，愣了兩秒。
“秦女士，這筆貸款是項目補充擔保，不是普通助學貸?！彼到y(tǒng)頁，眉頭越皺越緊，“共同還款人欄里確實有你的名字，簽名頁和影像頁都在，但是——”
她頓住，抬眼看我。
“但是影像頁只剩半**牌照片?！蔽姨嫠f完。
許婷點頭，把打印出來的流水遞給我。每個月十三號，固定三百八十元，備注里只有幾次模糊的字：`代秦老師歸還`、`別停小滿的飯卡`、`下月再補`。
我盯著那幾行字看了很久。三百八十元不多，正好是鎮(zhèn)上打零工一天半的工錢，扣完吃住，剩不下什么?？赡枪P錢堅持了九個月，沒斷過。
許婷把我領到旁邊的等候椅，先給風控系統(tǒng)補了一條標記。
她說這類爭議最怕鏈條斷：簽約頁、影像頁、陪同人、蓋章頁要對齊。
缺任何一頁，銀行內(nèi)部就會把賬戶先鎖起來，免得后續(xù)催收繼續(xù)跑錯對象。
“你們?yōu)槭裁磿屟a充擔保單獨走項目通道？”我問。
她看了看四周，聲音壓得更低：“因為項目方拿來的時候，夾了學校證明、回訪記錄和一張歸檔照片，看著像完整材料。”
“那張照片是我工牌？”
“是?！彼f，“但只剩半張。頭像和姓名欄正好壓在一起，系統(tǒng)掃進去以后，像是你本人知情?！?br>我腦子里閃過一個很清楚的畫面。
周慶年不是把證件復印錯了，他是故意把頭像裁進簽約頁，拿半張臉蓋住補錄痕跡，讓后面的人以為材料真的走過我的手。
“你們后來有沒有看原始掃描？”
“有?！彼f，“原始掃描里還能看出前一頁的裝訂痕，說明中間有頁被抽掉了。可那時候項目說得很急，說是年度回訪統(tǒng)一整理，我們就先放進了影像庫。”
“能看一下視頻嗎？”我問。
“銀行內(nèi)部監(jiān)控要走調(diào)閱?！痹S婷壓低聲音，“但你既然是爭議主體，我可以先幫你標記。那天是周主任陪著一個男生來開戶，不是你本人。系統(tǒng)里能查到他們走的是三號窗口。”
三號窗口。
我想起梁越那雙手。去年冬天他來回訪車旁邊簽字時，手上全是修車留下的黑，指縫里有機油，筆都握不穩(wěn)。那時候他只說妹妹還要上學，別把名額劃掉。現(xiàn)在看，他怕的不是失去名額，是怕這筆本該被隱藏的賬一旦攤開，梁小滿也被一并拖出來。
“他知道這筆錢掛在我名下嗎？”我問。
許婷搖頭：“從備注看，他只知道要按月補回去，沒細看合同。有人把他領來開戶，說補充擔保是為了保住項目，不會影響孩子。簽字那天，陪同人替他收了材料。”
“陪同人是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