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下到子時，終于小了些。

東宮的偏殿里，燭火燃得正旺，嬴稷正對著一幅秦國疆域圖出神，陳軫和公孫衍侍立在側(cè)，案上攤著幾卷竹簡，都是各地上報的吏治文書。

“太子，魏將軍到了?！?br>
內(nèi)侍輕聲通報，話音剛落，魏冉就掀簾而入，身上還帶著室外的寒氣，甲胄上未化的雪粒落在地磚上，瞬間融成一小灘水。

嬴稷轉(zhuǎn)過身，語氣平淡：“魏將軍深夜前來，可是母后有何吩咐？”

“太后身子不適，讓太子明日辰時去甘泉宮一趟。”

魏冉躬身回話，目光卻掃過案上的文書，見落款多是 “陳軫核公孫衍議”，眉頭又皺了起來，“太子近日提拔這兩位先生，固然是看重才學(xué)，可也要防著有人借‘寒門干政’做文章。

如今宗室本就對太后垂簾多有不滿，若是再讓他們抓住把柄……魏將軍是怕宗室**我，還是怕他們**母后？”

嬴稷打斷他，指尖在疆域圖上的函谷關(guān)處輕點，“陳先生查清了下邽糧貪案，拘了三個世家子弟；公孫先生修訂了軍中操練之法，讓**兵士的戰(zhàn)力提升了三成。

他們有功，為何不能用？

倒是宗室里，有人借著‘輔政’的名頭，私吞賑災(zāi)糧款，將軍怎么不說說？”

這話戳中了魏冉的痛處 —— 那些私吞糧款的宗室，有幾個是他當(dāng)年為了穩(wěn)固朝堂，不得不暫時妥協(xié)留下的。

他臉色沉了沉：“太子可知，楚使今日帶著和氏璧來咸陽，想送給公子芾？”

嬴稷瞳孔一縮：“和氏璧？

楚國為何要送此物給芾弟？”

“自然是想扶持公子芾，分太子的權(quán)。”

魏冉往前走了兩步，聲音壓得更低，“太后己讓羋戎去查，今夜就會動手拿人。

太子明日見太后，萬不可再提提拔寒門士子的事，先穩(wěn)住朝堂再說。”

嬴稷沉默著沒說話，目光落在窗外的雪地上，不知在想些什么。

陳軫突然開口：“將軍所言雖有道理，可‘穩(wěn)固朝堂’不該是妥協(xié)。

若是宗室知道太后和太子怕了他們，只會得寸進尺?！?br>
魏冉瞪了他一眼，剛要反駁，就見內(nèi)侍慌慌張張跑進來：“太子，將軍，城外驛站那邊傳來消息，羋大人動手抓楚使和景鯉大人了，可景鯉大人反抗時，不小心點燃了驛站的偏房，還趁亂放跑了楚使的一個隨從！”

“什么？”

魏冉猛地攥緊拳頭，“羋戎怎么會這么不小心！”

與此同時，咸陽驛站的東廂房里，己是一片混亂。

羋戎帶著侍衛(wèi)沖進來時，景鯉正把一個布包塞給楚使的隨從，見人闖進來，竟抬手掀翻了案上的燭臺。

火苗瞬間舔上窗簾，濃煙滾滾，侍衛(wèi)們忙著撲火，那隨從趁機從后窗翻了出去，消失在雪夜里。

“抓住他！”

羋戎怒吼一聲，親自追了出去，可雪地里只留下一串淺淺的腳印，很快就被新落的雪覆蓋。

他折回廂房時，景鯉己被侍衛(wèi)按在地上，嘴角還掛著冷笑：“羋大人，我乃楚系重臣，你無故抓我，就不怕得罪楚國嗎？”

羋戎彎腰撿起地上的木盒，打開一看，里面果然是塊瑩白的玉璧，正是失傳多年的和氏璧，璧上的紋路在燭火下泛著溫潤的光。

他冷笑一聲，一腳踩在景鯉的背上：“外臣勾結(jié)秦國王子，意圖干政，還敢提‘無故’？

把他押下去，嚴(yán)加審問！”

侍衛(wèi)們押著景鯉往外走，景鯉卻突然回頭，對著羋戎喊道：“羋大人，你以為抓了我就完了？

宗室那邊己經(jīng)知道‘熒惑守心’的天象，明日早朝，甘茂大人就會奏請?zhí)髿w政，到時候……”羋戎心頭一震，猛地想起前幾日欽天監(jiān)上報的星象 —— 熒惑星守著心宿，乃是 “主君失位，權(quán)臣亂政” 的兇兆。

他攥緊和氏璧，指尖冰涼，轉(zhuǎn)身對侍衛(wèi)道：“快，把和氏璧送到甘泉宮，再派人去盯著甘茂的府邸，看他今夜有什么動靜！”

甘泉宮的寢殿里，羋月還沒睡。

她靠在軟榻上，手里拿著一卷《商君書》，可目光卻沒落在竹簡上。

槿汐端著剛煎好的藥進來，見她神色凝重，輕聲道：“太后，羋大人派人送來了和氏璧，還說景鯉被抓時，提到甘茂明日要借‘熒惑守心’奏請歸政。”

羋月接過藥碗，仰頭喝了下去，苦澀的藥味在嘴里散開，卻讓她清醒了幾分。

她放下碗，拿起和氏璧，指尖摩挲著璧上的紋路，突然笑了笑：“楚國倒是舍得下血本，用和氏璧來換秦國的內(nèi)亂。

甘茂也想借天象做文章，真是……”她話沒說完，就劇烈地咳嗽起來，帕子上的暗紅又深了幾分。

槿汐慌忙替她拍背，眼淚都快掉下來了：“太后，您就歇歇吧，這些事讓羋大人和魏將軍去處理就好?！?br>
“我歇不了?！?br>
羋月擺了擺手，眼神卻變得堅定，“甘茂要借天象逼宮，宗室肯定會跟著起哄，嬴稷年輕，怕是鎮(zhèn)不住場面。

明日早朝，我必須去?！?br>
她把和氏璧放在案上，目光落在窗外的雪地上。

月光透過窗欞，灑在雪地上，泛著冷冽的光。

她知道，明日的早朝，將會是一場硬仗 —— 一邊是虎視眈眈的宗室，一邊是心懷叵測的楚國，還有嬴稷和外戚之間的裂痕，每一步都走得如履薄冰。

而此刻的甘茂府邸，卻是燈火通明。

甘茂正和幾個宗室重臣圍坐在案前，案上攤著欽天監(jiān)繪制的星象圖。

一個白發(fā)老臣指著圖上的熒惑星，沉聲道：“熒惑守心，乃大兇之兆。

如今太后垂簾十五年，外戚專權(quán)，太子被架空，這正是上天示警??！

明日早朝，咱們必須逼著太后歸政，否則秦國危矣！”

甘茂點了點頭，眼底閃過一絲算計：“景鯉被抓，楚國那邊肯定會有反應(yīng)。

咱們只要把‘熒惑守心’和‘楚女亂秦’的說法連起來，再讓幾個老臣哭諫，太后就算再強硬，也不得不妥協(xié)。”

他端起酒杯，一飲而盡，目光望向甘泉宮的方向，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他等這一天，己經(jīng)等了太久了。

雪又開始下了，落在甘茂府邸的瓦檐上，發(fā)出簌簌的聲響。

咸陽城的夜晚，看似平靜，實則暗流洶涌，一場關(guān)乎秦國未來的風(fēng)暴，正在悄然醞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