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澤湖的水一路引到黃海邊的鹽堿地。我媽說北灌河挖好的那年她剛嫁過來，全村男女老少站在河堤上拍巴掌，看著渾濁的渠水從上游漫過來，灌滿新挖的河道。她說那是她這輩子見過的第一條大河。我說那是渠，不是河。她說渠也是水，水就是河。我**邏輯從來不在語義上跟你糾纏——她把邊界放在感受上。你覺得不是河，她站在堤上望見過水流涌進(jìn)干裂平原時整個視野都被銀白灌滿的那個下午，那就是河。
我媽叫孫秀蘭，嫁給我爸之前是隔壁孫莊的姑娘。她沒讀過書——不是不想讀，是那時候?qū)O莊沒有女孩子上學(xué)的先例。她爸說一個女娃上學(xué)干什么，會寫自己名字就行了。她八歲那年在村小的窗戶外面站了一個秋天，扒著窗臺聽里面的學(xué)生念課文，被老師發(fā)現(xiàn)以后老師沒趕她走。后來老師調(diào)走了，新來的老師不讓她站窗臺。她就回家?guī)У艿?。十五歲下地掙工分，十八歲嫁給我爸。嫁過來的時候帶了一包袱舊衣服和一本從村小垃圾堆里撿來的語文課本。那本語文課本她翻了幾十年，紙頁全毛了邊，封面上“語文”兩個字只剩下半邊，她用漿糊粘了好幾次，粘到最后漿糊比紙還厚。
我小時候的記憶是從灶臺邊開始的。我媽在灶臺前炒菜，我趴在旁邊的小桌子上寫字。她炒一會兒回頭看我一眼，說你那個“沈”字寫歪了。她不識字，但她知道字寫歪了，因?yàn)樗涯潜緭靵淼恼Z文課本從頭到尾看過無數(shù)遍，把每個字的形狀都記在腦子里——不是字意，是字形，像記花紋一樣。她可以從一堆字里面認(rèn)出哪個是“沈”，哪個是“書”，哪個是“寧”，但你要她寫，她拿著鉛筆的手懸了半天落不下去，最后把筆擱回桌上，說手滑，明天再寫。
我上小學(xué)以后開始教她認(rèn)字。用抄寫本的背面，用我寫完的鉛筆頭，一個字一個字地教。先從她的名字開始。孫——秀——蘭。她跟著我念，念得很認(rèn)真，嘴唇抿成一條線，手指在桌上畫。寫“孫”字的偏旁，她總是把“子”寫歪，我說媽你要寫正，她說正不正誰知道，我說我知道。她白了我一眼，但下一次寫，“子”字的彎鉤平了一點(diǎn)，再下一次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