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線再次涌入。

這一次，沒有了之前那個刺客帶來的、純粹的、野獸般的殺意。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為深沉的、如同寒潭般的審視。

凌蕓的眼皮低垂著，睫毛在微光中投下一小片陰影。

她通過那道掀開的縫隙，看到了一角玄色的衣袍。

衣袍的料子極為考究，用金線繡著繁復(fù)而低調(diào)的云紋，在昏暗的光線下，流轉(zhuǎn)著不易察覺的華光。

一個身影，微微俯下身，出現(xiàn)在轎門外。

他逆著光，看不清面容。

但那身形，卻顯得有些單薄，仿佛一陣風就能吹倒。

“殿下，您……”旁邊傳來屬下遲疑的聲音，帶著一絲擔憂。

被稱為“殿下”的人，沒有理會。

他只是靜靜地站在那里，目光穿透了昏暗，精準地落在了凌蕓的身上。

那道目光，沒有溫度。

像是一把最精細的手術(shù)刀，正在將她從外到內(nèi)，一層層地剖析開來。

凌蕓的心，再次懸了起來。

這個人，比剛才的刺客，要危險得多。

刺客的危險，在于他的劍。

而這個人的危險，在于他的心。

片刻的沉默后，他動了。

他抬腳，踏入了轎內(nèi)。

本就狹小的空間，因為他的進入，瞬間變得擁擠而壓抑。

一股淡淡的、清苦的藥香，隨著他的動作，彌漫開來。

那藥香之中，還夾雜著一絲若有若無的、屬于久病之人的沉郁氣息。

他似乎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帶著一種病態(tài)的沉重。

終于，他在她面前站定。

一雙黑色的、同樣繡著云紋的靴子，停在了她的視線下方。

靴子上，一塵不染。

與這轎外尸橫遍野、血流成河的場景，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王妃她……怕是己經(jīng)香消玉殞了?！?br>
屬下在轎外低聲稟報，語氣中帶著惋惜。

“現(xiàn)場的刺客都己服毒自盡，沒有留下一個活口。”

轎內(nèi)的人，依舊沒有說話。

他緩緩地蹲下身。

凌蕓感覺到，那道審視的目光，離自己更近了。

她甚至能感覺到對方呼吸時，帶起的微弱氣流。

他的呼吸很輕，很淺，帶著一絲壓抑的、仿佛隨時會斷掉的紊亂。

像是一個破舊的風箱。

這完美地印證了外界關(guān)于九皇子夜霄是個病秧子的傳聞。

可凌蕓卻不敢有絲毫的放松。

一個真正病入膏肓的人，不會有這樣一雙眼睛。

那雙眼睛，此刻正落在她后腰的傷口上。

“一擊斃命?！?br>
他終于開口了。

聲音清冷，又帶著一絲病弱的沙啞，像是上好的瓷器上，有了一道細微的裂痕。

“手法很干凈?！?br>
他說著，伸出了一只手。

那是一只極其蒼白的手，手指修長，骨節(jié)分明，青色的血管在薄薄的皮膚下清晰可見。

看上去，脆弱得仿佛一碰就會碎掉。

但這只手，卻異常的穩(wěn)定。

他的指尖，輕輕地、幾乎沒有用力地，觸碰了一下她傷口邊緣的衣料。

那里的布料，己經(jīng)被鮮血浸透，變得濕冷而僵硬。

凌蕓的身體，在那一觸之下，沒有任何反應(yīng)。

她就是一具**。

一具正在慢慢變冷的**。

夜霄的目光，從傷口處，緩緩上移。

落在了她沾染著血跡的嘴角。

他的眉頭，幾不可察地，微微蹙了一下。

似乎是發(fā)現(xiàn)了什么。

凌蕓的心跳，漏了一拍。

難道是血跡的形態(tài)不對？

她偽裝的是內(nèi)臟破裂導(dǎo)致的**，但實際上，血是她自己用手抹上去的。

一個精通醫(yī)理或者刑訊的人，或許能看出其中的破綻。

夜霄沒有說話。

他收回了手，轉(zhuǎn)而探向了她的手腕。

冰冷的指尖，搭在了她脈門的位置。

凌蕓的脈搏，在龜息之法的控制下，早己微弱到幾乎無法探查。

她自信，即便是這個時代最高明的御醫(yī)，也只會得出一個“人己經(jīng)死了”的結(jié)論。

夜霄的手指，在她的脈門上停留了許久。

他的指腹上，有一層薄薄的繭。

不像練武之人的厚繭，倒像是常年握筆，或是……握著其他什么東西，磨出來的。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

轎內(nèi)的空氣，仿佛凝固了。

只剩下他那微弱而壓抑的呼吸聲。

“咳……咳咳……”他突然低低地咳嗽了起來。

那是一種發(fā)自肺腑深處的、撕裂般的咳嗽。

他用另一只手捂住了嘴，單薄的肩膀劇烈地顫抖著，仿佛要將整個心肺都咳出來一般。

凌蕓依舊一動不動。

她知道，這或許也是一種試探。

用劇烈的動靜，來觀察一個“死人”是否會產(chǎn)生本能的反應(yīng)。

許久，他的咳嗽聲才漸漸平息。

搭在她手腕上的手指，卻始終沒有移開。

“凌蕓?！?br>
他忽然開口，用那沙啞的、帶著一絲喘息的聲音，輕輕地喚著她的名字。

“凌大將軍的嫡女?！?br>
“本王的……王妃?！?br>
他的聲音很輕，像是在自言自語，又像是在對一個死人傾訴。

“你就這么死了。”

“可真是……可惜了。”

他的語氣里，聽不出絲毫的悲傷或惋惜。

只有一片化不開的、冰冷的漠然。

凌蕓的心，沉靜如水。

任何心理上的試探，對她而言，都毫無意義。

她曾面對過世界上最頂尖的心理學專家，都能做到面不改色。

更何況是現(xiàn)在。

夜霄似乎也放棄了這種無謂的試探。

他松開了她的手腕。

就在凌蕓以為他己經(jīng)確認完畢，即將離開的時候。

他卻做出了一個讓她始料未及的動作。

他俯下身，將臉湊到了她的面前。

距離，極近。

近到凌蕓能清晰地聞到他身上那股濃郁的藥香。

近到她能感覺到他呼出的、帶著一絲病態(tài)熱度的氣息，輕輕地拂過她的臉頰。

他在聞。

他在用嗅覺，來探查她。

凌蕓的頭皮，瞬間一陣發(fā)麻。

糟了。

她為了自救，使用了腎上腺素、抗蛇毒血清和各種現(xiàn)代藥物。

這些藥物，雖然沒有明顯的氣味，但對于一個嗅覺極其敏銳，或是對藥理極其熟悉的人來說，或許會察覺到一絲不屬于這個時代的、違和的化學氣息。

這是她最大的破綻。

夜霄的鼻尖，幾乎要貼上她的皮膚。

他聞得很仔細。

從她沾血的嘴角，到她的脖頸，再到她傷口的方向。

凌蕓的意識，在這一刻繃緊到了極致。

她甚至能感覺到，自己的身體，因為極度的緊張，快要壓制不住那微弱的心跳了。

不行。

必須冷靜下來。

她強行命令自己的大腦，進入一種絕對的、類似于休眠的狀態(tài)。

將所有的生理反應(yīng)，都壓制到最低點。

夜霄的動作，停頓了。

他的呼吸，也停頓了。

整個世界，仿佛只剩下凌蕓自己那微弱到快要消失的心跳聲。

他發(fā)現(xiàn)了嗎？

他是不是己經(jīng)發(fā)現(xiàn)了？

就在凌蕓以為他要揭穿一切的時候。

夜霄緩緩地首起了身。

他那雙深不見底的眸子，最后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復(fù)雜難明。

有審視，有探究，還有一絲……她看不懂的、一閃而過的幽光。

他轉(zhuǎn)過身，沒有再看她一眼。

“回府。”

他用那清冷而沙啞的聲音，對轎外的人下令。

屬下恭敬地應(yīng)了一聲：“是。

那……王妃的遺體……”夜霄的腳步頓住。

他沒有回頭。

轎內(nèi)的光線，勾勒出他單薄而孤寂的背影。

片刻的沉默后，他再次開口。

聲音，比剛才更冷了三分。

“把王妃……”他刻意地停頓了一下。

“也帶上?！?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