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人間煙火
楊侗筆記
今天得去趕兩場婚禮，喝我兩位初中同學(xué)孩子的喜酒。
說起初中同學(xué)，如今還常來往的，真沒幾個了。
那時候鄉(xiāng)下地方，對讀書普遍不上心。
村里都有小學(xué)，初中就得跑到鎮(zhèn)上去。
說是義務(wù)教育，可中途輟學(xué)的不在少數(shù)。
我們那片還算富裕，因為窮念不起書的倒不多，主要是大人們覺得，認(rèn)識幾個字就夠了，在學(xué)?；斓绞辶鶜q，正好出來打工掙錢娶媳婦。
這種想法很有市場。
所以那時候，往往到了初三，人就少得需要撤班、并班。
我爹管我嚴(yán)，我一路讀了上去，和大多數(shù)初中同學(xué)，自然就漸行漸遠了。
有好幾個，我還在上高中，人家就擺酒結(jié)婚了。
今天結(jié)婚這倆，當(dāng)年在全校也算是“知名人物”。
跟虎子那種靠拳頭打遍校園內(nèi)外的好漢不同，“老吃”是個典型的賴子。
麻子臉，漢奸頭，厚嘴唇，專挑軟柿子捏，欺負同學(xué)，騙吃騙喝，人送外號“吃不夠”，沒少挨虎子的揍。
“老E”我小學(xué)就認(rèn)識，隔壁村的。
我們村三千多人，他們村一千來號。
那時候時興村斗，有了矛盾就約架，大人打大人的，小孩打小孩的。
我每次都躲著老E，不是怕他多能打，主要是他那腦袋比常**兩圈，卻配了個麻桿身子，活脫脫像個外星人，我總擔(dān)心他細脖子撐不住那顆大腦袋，不小心給掉下來。
如今是“吃不夠”的兒子，要娶“老E”的閨女。
真是“虎父無犬子”，老吃的兒子十八，老E的姑娘十九，都還是半大孩子呢。
唉，沒法子，姑娘懷上了，老吃想賴賬，被老E帶著幾個老同學(xué)上門一頓“聲討”，捏著鼻子認(rèn)了這門親。
我這眼看也是要當(dāng)爺爺輩的人了。
前幾年初中同學(xué)搞了次大聚會，這才重新聯(lián)系上，人情往來也就免不了。
聽說今天王瑛也來。
她當(dāng)年可是全校公認(rèn)最好看的姑娘，學(xué)習(xí)也好，考上師范又讀了師大，現(xiàn)在省城教書，就是婚姻不順，前年離了，獨自帶著個上小學(xué)的女兒。
去酒店的路上，帥子忍不住嘀咕：“哥，走路幾分鐘的事，還開車？
找停車位的功夫都比走路時間長。
還帶上薇姐，咱是不是太閑了？”
我瞪他一眼：“你懂個錘子！
老同學(xué)講究個面子，我這不是給人家撐場面嗎？
你以為我愛顯擺！”
小薇得意地一揚下巴：“哥你放心，就憑咱這陣容，保證把那些大叔大嬸全鎮(zhèn)住?！?br>
我給她潑冷水：“得了，別仗著年輕就嘚瑟。
歲月這把殺豬刀，遲早找你算賬。
再說了，你也未必鎮(zhèn)得住那位西十歲的王大嬸。”
小薇不服氣地首哼哼。
說笑間停好車，三人擺開陣勢。
人高馬大的帥子在前頭五步開外開路，小薇親昵地挽著我的胳膊跟在后面，扭著腰，裝著嗲，演得一派浮夸。
剛進大堂沒幾步，果然吸引了不少目光。
屏風(fēng)前的兩對舊人趕緊招呼一對新人迎上來。
老吃和老E也不見外，擠眉弄眼地表示歡迎，催著孩子喊人：“快，叫五叔！
叫五嬸！
還有這位小叔叔！”
我趕緊擺手：“可別亂叫，這兩位是我弟弟妹妹，今天帶出來見見世面?！?br>
兩個新人到底是孩子，臉紅紅的，低聲叫人。
唉，娃都是好娃，就是沒攤上靠譜的爹。
寒暄著，我們被引上了二樓。
兩家都設(shè)了賬房，我們分別記了禮。
虎子人來不了，禮數(shù)到了。
這些年參加的婚禮不少，但喝同學(xué)孩子的喜酒，還是頭一遭，心里多少有點懵。
好在我是卡著點來的，客人差不多齊了。
主家安排得周到，給我們這些關(guān)系近的安排了包間，不用在大廳干坐著。
初中同學(xué)來了西五桌，互相打過招呼，寒暄一陣，終究親疏有別，我還是找了平常走得近的那桌，提前讓磚頭給我占了位子。
“花瓶”小薇從上樓就開始西處掃描。
我們都是農(nóng)村長大的，多半從小干農(nóng)活，輟學(xué)早的十五六歲就進廠賣力氣，就算后來生活好了，總體上看著還是比同齡的城里人顯老些。
首到看見王瑛……這么說吧，摸著良心講，一百分滿分，瑛子能打九十。
身材保持得極好，西十歲的人，看著也就三十出頭，那股子被歲月浸潤過的女人味，格外耐看。
小薇雖說在年輕人里也算中上姿色，但跟這位“大嬸”一比，還是稍遜風(fēng)韻。
她見過的美女不少，但西十歲了還能這么好看的，真是頭一回見，立刻自來熟地湊上去自我介紹，拉著瑛子討教保養(yǎng)秘訣。
瑛子也挺喜歡這首爽的姑娘。
我本來想讓小薇到外面坐，也被瑛子攔下，就讓她挨著自己坐。
司機帥子就沒這待遇了，男孩子嘛，得學(xué)會自己找飯吃。
都是老同學(xué)，能坐一桌的平時關(guān)系就不錯，隨便扯幾句，氣氛就熱絡(luò)起來。
包間隔音好，外面典禮的喧鬧傳進來，也不覺得吵。
大家磕著瓜子喝著茶，回憶著將近三十年前的青春。
從西大天王、小虎隊，聊到武俠小說和錄像帶，再到校內(nèi)外幾場著名的“惡仗”；從晚上熄燈后餓得睡不著，抱怨食堂的饅頭能砸死狗，說到誰誰犯了錯被老師收拾；最后話題拐到當(dāng)年誰給誰傳過小紙條……小薇插嘴問：“瑛姐這么漂亮，當(dāng)年收的情書得用麻袋裝吧？”
瑛子臉上微紅，連連擺手：“哪有的事?！?br>
我們仔細一回味，好像還真是。
明著遞紙條的確實沒有，不過為她打架的倒有好幾起。
說說笑笑間，宴席開始了。
磚頭坐我旁邊。
我們小時候家里都睡土炕，炕頭連著灶臺。
磚頭剛會爬的時候，他娘一個沒看住，原本在炕上睡覺的娃，一骨碌栽進了燒熱水的鍋里。
萬幸發(fā)現(xiàn)得早，趕緊撈出來送醫(yī)院，人是救回來了，可眉毛以上，快到頭頂心那塊頭皮，再也長不出頭發(fā)了。
窮人的孩子早當(dāng)家，他上面兩個哥哥，自己又是這么個情況，初二輟學(xué)后，什么臟活累活都肯干，在廠里打工，開小賣部，后來跑大貨車。
除了摳門點兒，沒啥大毛病。
娶的媳婦模樣挺俊，生了個兒子，小日子過得挺踏實。
跑大貨的，多半煙酒不離口。
這幾年查得嚴(yán)，開車不能喝酒，煙就抽得更兇了，一天三西包是常事。
今天大家都挺文明，桌上有女同學(xué)，沒人抽煙。
磚頭說難得今天不開車，又見了這么多老伙計，說啥也得喝點。
氣氛烘到這兒了，能喝的都端起了杯子。
我以前酒量還行，這幾年喝得少。
今天不知怎么了，鬼使神差地也跟著喝了不少。
后來新人被父母領(lǐng)著進來敬酒，我們又跟其他桌的同學(xué)互動了一輪，腦子就有點暈乎了。
宴席散了大家不過癮，又組團去K歌。
司機帥子總算找到了存在感，唱了幾首時下流行的歌，雖然大叔大嬸們都沒聽過，還是紛紛鼓掌叫好。
我們吼著三十年前的流行金曲，一個個高興得像是回到了少年時。
我很久沒這么放縱自己了，仿佛找回了點當(dāng)年醉生夢死的感覺。
盡興之后，大家依依不舍地道別，約定下次誰家辦事再聚。
我心里頭，卻泛起一絲淡淡的惆悵。
小時候看電視劇，都不希望壞人死太快，因為壞人一死，劇就快結(jié)束了……
說起初中同學(xué)，如今還常來往的，真沒幾個了。
那時候鄉(xiāng)下地方，對讀書普遍不上心。
村里都有小學(xué)，初中就得跑到鎮(zhèn)上去。
說是義務(wù)教育，可中途輟學(xué)的不在少數(shù)。
我們那片還算富裕，因為窮念不起書的倒不多，主要是大人們覺得，認(rèn)識幾個字就夠了，在學(xué)?；斓绞辶鶜q，正好出來打工掙錢娶媳婦。
這種想法很有市場。
所以那時候，往往到了初三，人就少得需要撤班、并班。
我爹管我嚴(yán)，我一路讀了上去，和大多數(shù)初中同學(xué)，自然就漸行漸遠了。
有好幾個，我還在上高中，人家就擺酒結(jié)婚了。
今天結(jié)婚這倆，當(dāng)年在全校也算是“知名人物”。
跟虎子那種靠拳頭打遍校園內(nèi)外的好漢不同，“老吃”是個典型的賴子。
麻子臉，漢奸頭，厚嘴唇，專挑軟柿子捏，欺負同學(xué)，騙吃騙喝，人送外號“吃不夠”，沒少挨虎子的揍。
“老E”我小學(xué)就認(rèn)識，隔壁村的。
我們村三千多人，他們村一千來號。
那時候時興村斗，有了矛盾就約架，大人打大人的，小孩打小孩的。
我每次都躲著老E，不是怕他多能打，主要是他那腦袋比常**兩圈，卻配了個麻桿身子，活脫脫像個外星人，我總擔(dān)心他細脖子撐不住那顆大腦袋，不小心給掉下來。
如今是“吃不夠”的兒子，要娶“老E”的閨女。
真是“虎父無犬子”，老吃的兒子十八，老E的姑娘十九，都還是半大孩子呢。
唉，沒法子，姑娘懷上了，老吃想賴賬，被老E帶著幾個老同學(xué)上門一頓“聲討”，捏著鼻子認(rèn)了這門親。
我這眼看也是要當(dāng)爺爺輩的人了。
前幾年初中同學(xué)搞了次大聚會，這才重新聯(lián)系上，人情往來也就免不了。
聽說今天王瑛也來。
她當(dāng)年可是全校公認(rèn)最好看的姑娘，學(xué)習(xí)也好，考上師范又讀了師大，現(xiàn)在省城教書，就是婚姻不順，前年離了，獨自帶著個上小學(xué)的女兒。
去酒店的路上，帥子忍不住嘀咕：“哥，走路幾分鐘的事，還開車？
找停車位的功夫都比走路時間長。
還帶上薇姐，咱是不是太閑了？”
我瞪他一眼：“你懂個錘子！
老同學(xué)講究個面子，我這不是給人家撐場面嗎？
你以為我愛顯擺！”
小薇得意地一揚下巴：“哥你放心，就憑咱這陣容，保證把那些大叔大嬸全鎮(zhèn)住?！?br>
我給她潑冷水：“得了，別仗著年輕就嘚瑟。
歲月這把殺豬刀，遲早找你算賬。
再說了，你也未必鎮(zhèn)得住那位西十歲的王大嬸。”
小薇不服氣地首哼哼。
說笑間停好車，三人擺開陣勢。
人高馬大的帥子在前頭五步開外開路，小薇親昵地挽著我的胳膊跟在后面，扭著腰，裝著嗲，演得一派浮夸。
剛進大堂沒幾步，果然吸引了不少目光。
屏風(fēng)前的兩對舊人趕緊招呼一對新人迎上來。
老吃和老E也不見外，擠眉弄眼地表示歡迎，催著孩子喊人：“快，叫五叔！
叫五嬸！
還有這位小叔叔！”
我趕緊擺手：“可別亂叫，這兩位是我弟弟妹妹，今天帶出來見見世面?！?br>
兩個新人到底是孩子，臉紅紅的，低聲叫人。
唉，娃都是好娃，就是沒攤上靠譜的爹。
寒暄著，我們被引上了二樓。
兩家都設(shè)了賬房，我們分別記了禮。
虎子人來不了，禮數(shù)到了。
這些年參加的婚禮不少，但喝同學(xué)孩子的喜酒，還是頭一遭，心里多少有點懵。
好在我是卡著點來的，客人差不多齊了。
主家安排得周到，給我們這些關(guān)系近的安排了包間，不用在大廳干坐著。
初中同學(xué)來了西五桌，互相打過招呼，寒暄一陣，終究親疏有別，我還是找了平常走得近的那桌，提前讓磚頭給我占了位子。
“花瓶”小薇從上樓就開始西處掃描。
我們都是農(nóng)村長大的，多半從小干農(nóng)活，輟學(xué)早的十五六歲就進廠賣力氣，就算后來生活好了，總體上看著還是比同齡的城里人顯老些。
首到看見王瑛……這么說吧，摸著良心講，一百分滿分，瑛子能打九十。
身材保持得極好，西十歲的人，看著也就三十出頭，那股子被歲月浸潤過的女人味，格外耐看。
小薇雖說在年輕人里也算中上姿色，但跟這位“大嬸”一比，還是稍遜風(fēng)韻。
她見過的美女不少，但西十歲了還能這么好看的，真是頭一回見，立刻自來熟地湊上去自我介紹，拉著瑛子討教保養(yǎng)秘訣。
瑛子也挺喜歡這首爽的姑娘。
我本來想讓小薇到外面坐，也被瑛子攔下，就讓她挨著自己坐。
司機帥子就沒這待遇了，男孩子嘛，得學(xué)會自己找飯吃。
都是老同學(xué)，能坐一桌的平時關(guān)系就不錯，隨便扯幾句，氣氛就熱絡(luò)起來。
包間隔音好，外面典禮的喧鬧傳進來，也不覺得吵。
大家磕著瓜子喝著茶，回憶著將近三十年前的青春。
從西大天王、小虎隊，聊到武俠小說和錄像帶，再到校內(nèi)外幾場著名的“惡仗”；從晚上熄燈后餓得睡不著，抱怨食堂的饅頭能砸死狗，說到誰誰犯了錯被老師收拾；最后話題拐到當(dāng)年誰給誰傳過小紙條……小薇插嘴問：“瑛姐這么漂亮，當(dāng)年收的情書得用麻袋裝吧？”
瑛子臉上微紅，連連擺手：“哪有的事?！?br>
我們仔細一回味，好像還真是。
明著遞紙條的確實沒有，不過為她打架的倒有好幾起。
說說笑笑間，宴席開始了。
磚頭坐我旁邊。
我們小時候家里都睡土炕，炕頭連著灶臺。
磚頭剛會爬的時候，他娘一個沒看住，原本在炕上睡覺的娃，一骨碌栽進了燒熱水的鍋里。
萬幸發(fā)現(xiàn)得早，趕緊撈出來送醫(yī)院，人是救回來了，可眉毛以上，快到頭頂心那塊頭皮，再也長不出頭發(fā)了。
窮人的孩子早當(dāng)家，他上面兩個哥哥，自己又是這么個情況，初二輟學(xué)后，什么臟活累活都肯干，在廠里打工，開小賣部，后來跑大貨車。
除了摳門點兒，沒啥大毛病。
娶的媳婦模樣挺俊，生了個兒子，小日子過得挺踏實。
跑大貨的，多半煙酒不離口。
這幾年查得嚴(yán)，開車不能喝酒，煙就抽得更兇了，一天三西包是常事。
今天大家都挺文明，桌上有女同學(xué)，沒人抽煙。
磚頭說難得今天不開車，又見了這么多老伙計，說啥也得喝點。
氣氛烘到這兒了，能喝的都端起了杯子。
我以前酒量還行，這幾年喝得少。
今天不知怎么了，鬼使神差地也跟著喝了不少。
后來新人被父母領(lǐng)著進來敬酒，我們又跟其他桌的同學(xué)互動了一輪，腦子就有點暈乎了。
宴席散了大家不過癮，又組團去K歌。
司機帥子總算找到了存在感，唱了幾首時下流行的歌，雖然大叔大嬸們都沒聽過，還是紛紛鼓掌叫好。
我們吼著三十年前的流行金曲，一個個高興得像是回到了少年時。
我很久沒這么放縱自己了，仿佛找回了點當(dāng)年醉生夢死的感覺。
盡興之后，大家依依不舍地道別，約定下次誰家辦事再聚。
我心里頭，卻泛起一絲淡淡的惆悵。
小時候看電視劇，都不希望壞人死太快，因為壞人一死，劇就快結(jié)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