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生講九洲------------------------------------------，青磚的院墻，兩棵老槐樹長在門口，樹干粗得一個人抱不過來，枝椏伸出墻外，春天槐花落下來，能把門口那條石板路鋪成白色。，仰頭看那兩棵樹，覺得這是鎮(zhèn)子里除了折骨河以外最老的東西。。，六歲之前要做的事只有兩件——活著，和練武。學(xué)堂是第三件事，排在后頭，但也不可少。識字、算數(shù)、懂規(guī)矩，這些東西上了戰(zhàn)場用不著，但林守疆說，只會打仗的人做一輩子刀，能看懂地圖會算糧草的人才能做刀柄。，但他記住了。，謝清月早起給兩個孩子各煮了一個雞蛋，說是討個好兆頭，腦子開竅。林衍柒接過來當(dāng)場就剝，林衍淅把雞蛋揣進兜里，說等會兒吃。，說，“去了聽先生的話，少說話，多看。”，“我知道了?！?。，“我知道?！保质亟驹谠鹤永锟粗麄冏哌h，謝清月站在他旁邊，說，“走了?！?，轉(zhuǎn)身去擦刀。。，從人群里擠出來，說，“你們也來了，我等你們好一會兒了?！?，但個頭差不多，這會兒穿了件新的褂子，領(lǐng)口還有褶，大概是他娘臨出門又給按了一遍。他旁邊跟著魏石，魏石比他**歲，今年剛好六歲，兩兄弟站在一起，臉一模一樣，只是魏川比魏石高出半個頭。
魏石看見林衍淅，喊了一聲淅姐。
林衍淅點了點頭。
人群里還有幾張生面孔。林衍柒打量了一圈，注意到角落里站著個男孩，背挺得很直，手里捧著一卷書，沒有跟旁邊的人說話，眼睛在書頁上掃，像是在等開門這段時間也不想浪費。他穿的衣裳是鎮(zhèn)子里少見的細布，不算華貴，但針腳細密，跟尋常守備隊家里的粗布不一樣。
林衍柒正看著，那個男孩抬起頭，兩個人視線撞了一下。
男孩沒有避開，點了點頭，算是打了個招呼，然后低頭繼續(xù)看書。
林衍柒也點了點頭。
魏川湊過來小聲說，“那是沈硯，**是鎮(zhèn)上賬房先生，讀書人家的孩子，聽說三歲就開始識字了?！?br>林衍柒說，“三歲?！?br>魏川說，“對，厲害吧?！?br>林衍柒沒再說話，又看了沈硯一眼。
這時候?qū)W堂的門從里頭開了，一個先生站在門口，四十來歲，瘦，顴骨高，眼睛不大但很亮，掃了一眼門口的孩子們，說，“進來，別擠?！?br>孩子們魚貫而入。
學(xué)堂里頭是一排排的矮桌，**坐墊，墻上掛著一幅大地圖，畫的是天蒼**，墨跡有些舊了，邊角卷起來，被人用兩根細木條壓著。
先生站在地圖前，等孩子們坐定，掃了一圈，說，“我姓宋，你們叫我宋先生就行。學(xué)堂的規(guī)矩只有一條，我說話的時候不許出聲，有問題等我說完再問。聽懂了點頭。”
孩子們參差不齊地點了頭。
宋先生說，“好?！?br>他轉(zhuǎn)身指著那幅地圖，說，第一堂課，我不教你們識字，也不教算數(shù)，我先告訴你們，你們生在哪里，這個地方是什么樣的。
林衍柒坐在第三排，抬頭看那幅地圖。地圖上的輪廓他見過，父親屋里也有一幅，但那幅小，字也少，這幅大得多，密密麻麻寫了很多東西，他認得的字不多，但能看出大致的形狀。
宋先生的手指落在地圖中央，說，“這里是天蒼**，我們所有人生活的地方。天蒼**之上，有九洲。”
他的手指從中央開始移動。
蒼霞洲在正中，是九洲的心臟，宗門林立，修士最多，也是整個天蒼**規(guī)矩定得最細的地方。宋先生說，你們將來若是有機會去蒼霞洲，會發(fā)現(xiàn)那里的路比云浮寬，房子比云浮高，但那里的人不見得比云浮人更能打。
有孩子笑出了聲。
宋先生沒有笑，繼續(xù)說。
“云浮洲在北方，是九洲里離北蒼最近的一洲，也是人族抵御妖族南侵的第一道屏障。宋先生說這話的時候，聲音沒有起伏，像在說一件很平常的事，但學(xué)堂里的孩子都安靜了，因為這件事對他們來說確實平常，平常到從出生就知道?！?br>東邊是東岳洲，山多，礦多，出的修士以體修居多，擅近戰(zhàn)。南邊是南疆洲，氣候炎熱，物產(chǎn)豐饒，與其他洲往來最密。西邊是西沙洲，荒漠廣布，人煙稀少，宋先生說到這里停了一下，說，“西沙洲只有一望無際的黃沙?！?br>剩下四洲——玄黃、雙杭、陽岐，還有中間的蒼霞——散布在九洲各處，各有各的勢力格局，宋先生沒有細說，只是讓孩子們記住位置。
林衍柒認真地看著地圖，把每一個洲的位置在心里過了一遍，北、南、東、西、中，反復(fù)對應(yīng)，直到地圖上那些輪廓和名字在他腦子里對上了號。
他旁邊，林衍淅坐得很直，眼睛一直盯著地圖，沒有動過。
宋先生講完九洲，手指落回云浮洲，說，“現(xiàn)在說你們自己的地方。”
云浮洲北境，與北蒼洲之間，有一道城墻。
這道城墻是云浮先人歷經(jīng)數(shù)百年修筑的，沿著云浮北境的山脊線延伸，綿延千里，是人族抵御妖族南下最重要的防線。城墻上設(shè)有五處關(guān)口，兩大三小。
宋先生的手指點在城墻西段，說，“鎮(zhèn)妖關(guān)，兩大關(guān)口之一，城墻最高最厚的地方，也是妖族歷次大規(guī)模南侵首要攻打的目標(biāo)。鎮(zhèn)妖關(guān)后方，是云曦城?！?br>手指移到城墻東段，說，“御妖關(guān)，兩大關(guān)口之二，扼守云浮東北方向的要道，地勢險峻，易守難攻。御妖關(guān)后方，是云霞城?！?br>兩大關(guān)口，各有一位皇境強者常駐鎮(zhèn)守。
宋先生說到這里，學(xué)堂里有孩子倒吸了一口氣?；示硟蓚€字對云浮的孩子來說不陌生，但真正理解這兩個字意味著什么，要到后來才慢慢懂。
兩大關(guān)口之間，還有三處小關(guān)口——蒼北關(guān)、折云關(guān)、寒嶺關(guān)，各有一位王境坐鎮(zhèn)。
城墻之內(nèi)，沿線分布著云浮邊境十三個衛(wèi)鎮(zhèn)，靖云鎮(zhèn)是其中之一，距鎮(zhèn)妖關(guān)三日路程，距折云關(guān)一日。衛(wèi)鎮(zhèn)之后是小城，小城之后是云曦、云霞兩座大城，大城再往南，才是云浮腹地。兩座大城各有兩位悟道境坐鎮(zhèn)，是云浮腹地與邊境之間最后的緩沖。
宋先生說，“你們的父親，還有你們父親的父親，守的就是這道墻?！?br>學(xué)堂里沒有人說話。
林衍柒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想起父親每次出關(guān)回來，那身混了血和鐵銹的氣味。
宋先生說，“現(xiàn)在說說城墻那邊是什么。北蒼洲。妖族的聚居地?！?br>宋先生說，“很多人覺得妖族生來好戰(zhàn)，天性嗜殺。我告訴你們，不是這樣的。北蒼洲苦寒，土地貧瘠，能長出莊稼的地方少，能住人的地方更少，越往北越是荒蕪，冬天能凍死人。妖族南下，不是因為他們想打仗，是因為他們需要活下去?！?br>這話讓學(xué)堂里的孩子沉默了一會兒。
有個男孩小聲說，“那他們來搶我們的東西，我們就該讓他們搶？”
宋先生看了那個方向一眼，說，“我沒有說該讓。我說的是，你要知道對手是誰，為什么打，才能知道這場仗怎么打，打到什么程度。只知道仇恨的人，上了戰(zhàn)場是好刀，但容易斷?！?br>那個男孩沒有再說話。
林衍柒把這段話在心里過了一遍，沒有完全想明白，但記下來了。
他側(cè)頭看了林衍淅一眼，林衍淅的視線還在地圖上，表情看不出什么，但林衍柒知道她在聽，她什么都在聽，只是不表現(xiàn)出來。
最后，宋先生說到出關(guān)。
守備隊出關(guān)，做兩件事。
第一件，巡防。沿城墻外側(cè)推進，確認妖族動向，偵察集結(jié)跡象，發(fā)現(xiàn)大規(guī)模南下的苗頭及時回報。這是常規(guī)任務(wù)，每隔幾天一次，風(fēng)險可控，但不是沒有風(fēng)險。
第二件，摧毀據(jù)點。妖族有時候會在城墻外側(cè)建立前沿據(jù)點，囤積物資，集結(jié)兵力，是大規(guī)模進攻的前兆。發(fā)現(xiàn)據(jù)點之后，守備隊會組織突襲，在妖族完成集結(jié)之前將其摧毀。這是高風(fēng)險任務(wù)，傷亡多發(fā)生在這里。
宋先生說完，停了一下，說，“你們的父親出關(guān)，做的就是這兩件事。”
學(xué)堂里又是一陣沉默，比剛才更深。
坐在前排的一個女孩悄悄低下了頭，肩膀動了一下。魏川坐在林衍柒旁邊，表情認真，嘴抿得緊，比平時少了許多話。
林衍柒沒有哭，但那種感覺沉甸甸地壓在胸口，像折骨河封凍的冰，厚，壓著，不知道什么時候會開。
散學(xué)回家的路上，林衍柒把今天聽到的東西在腦子里過了一遍。
他走著走著，忽然說，“姐，你覺得宋先生說得對嗎，關(guān)于妖族那段。”
林衍淅走了幾步，說，“他說的是事實?！?br>林衍柒說，“但事實不代表就該這樣?！?br>林衍淅看了他一眼，說，“沒有人說該這樣，他說的是要知道為什么。”
林衍柒嗯了一聲，低頭踢了塊石子，看它在石板路上彈了兩下，滾進路邊的草縫里。
兩個人都沒有再說話，并肩走回了家。
這兩年，學(xué)堂的日子過得不快也不慢。
宋先生教字，教算數(shù)，教修煉的規(guī)矩，也教怎么看云浮的天色判斷妖族動向。林衍柒是那種上課認真、下課容易忘的學(xué)生，宋先生說的東西他當(dāng)場記得住，回去之后要再過幾遍才能真正留下來。林衍淅恰好相反，她不是課上最專注的那個，眼睛有時候會往窗外飄，但宋先生**，她從來沒有答不上來過。
沈硯坐在林衍柒旁邊，兩個人話不多，但對得上。沈硯讀書多，知道的東西雜，有時候宋先生說到一半，沈硯會用眼神示意林衍柒，意思是這個他有本書里寫過，改天借你看。林衍柒就回一個眼神，意思是行。兩個人就這么慢慢熟了起來，沒有什么特別的契機，就是坐久了自然就熟。
魏川還是話多，但話里有用的東西多了一些，大概是被宋先生敲打了幾回。魏石跟林衍淅同屆，兩個人性格都不愛說話，坐在一起反而能坐半天，偶爾說一句，都是有用的。
練武還是每天早晨，陳伯和方叔依然來，但要求高了，不再只是把動作做對，開始要求發(fā)力的質(zhì)量，要求在對練里把學(xué)過的東西用出來。林衍柒的劍慢慢有了自己的路數(shù)，方叔說他走的是巧勁，不靠力，靠角度和時機，這條路練好了，將來以弱勝強不是沒有可能。
林衍柒記住了這句話。
開脈的事，兩年里各**索，從不多說，但偶爾對練的時候，能感覺到彼此的脈在練武時流動，像是地底下各自走著的兩條河，方向不同，但都在走。
八歲那年的秋天，有一天散學(xué)前，宋先生站在***，說了一件事。
他說，明日一早，所有人到學(xué)堂后院集合，我要看你們的開脈情況。
開脈兩個字一出，學(xué)堂里的氣氛微微動了一下。
孩子們都知道開脈是什么，在云浮長大，這件事從會走路就開始聽說了。但知道是一回事，真正被先生當(dāng)眾檢查又是另一回事，有人摩拳擦掌，有人低下頭去，各有心思。
宋先生掃了一圈，說，“不用緊張，開脈不分高低，只看進度，我看了心里有數(shù)，知道怎么教你們。八脈——沖脈、任脈、帶脈、督脈、陽絡(luò)脈、陰絡(luò)脈、陽樞脈、陰樞脈——開了幾條是幾條，如實報來，不許虛報，也不許瞞報。明天辰時，不許遲到?！?br>說完，散學(xué)。
出了學(xué)堂門，魏川第一個開口，湊到林衍柒身邊說，“你開了幾條，我開了三條，任脈、陽絡(luò)脈、陰樞脈，我爹說還行，你呢?！?br>林衍柒想了想，說，“沒數(shù)清楚?！?br>魏川說，“沒數(shù)清楚是幾條?！?br>林衍柒說，“明天先生看了再說?！?br>魏川還想追問，林衍淅從旁邊走過去，說，“回家了?！?br>林衍柒跟上去，魏川站在原地喊，“明天告訴我啊?！?br>林衍柒回頭說，“知道了?！?br>回家的路上，兩個人都沒有說話。折骨河的水這時候跑得慢了，秋天水位低，能看見河床上的石頭，一塊一塊的，大大小小，被水沖得很光滑。
走到門口，林衍柒忽然問，姐，你開了幾條。
林衍淅推開院門，說，“明天就知道了?！?br>林衍柒說，“你肯定知道。”
林衍淅進了門，沒有回頭，說，“睡覺?！?br>院子里，修行陣透出的淡青色光從窗縫里漏出來，把臺階染了一點顏色。
明天，宋先生要檢查開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