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妙整理好衣裙，輕輕推開臥室門。
木質樓梯踩得“吱呀”作響。
來到了一樓，一樓大廳擺著一套實木沙發(fā)，配藍色碎花墊，中間一張茶桌，桌上放著兩個大紅牡丹圖樣的果盤，果盤是空的，地上散落著瓜子花生殼。
大廳沒有人。
蘇妙循著煤煙與柴火味，從側梯走到后面的廚房。
廚房寬敞卻雜亂，廚具雜物堆得到處都是，灶臺上厚厚一層污垢，一看就好久沒好好收拾了。
一個小小的身影蹲著，正埋頭往小爐子里添柴火。
爐子放在灶臺邊，上面架了一口小鍋，這會兒鍋里倒了一鍋清水。
是陳沙子五歲的小兒子，陳狗蛋，大名陳大開。
小孩穿著件藍色小褂，頭發(fā)很短，聽見腳步聲回頭看過來，臉上沾著灰，看見是蘇妙，他睜大的圓溜溜的眼睛里滿是警惕、抗拒，甚至藏著一絲敵意。
顯然，對他而言，是不歡迎蘇妙這個后**。
蘇妙一想，之前原身和這小孩的三次見面，對他和***陳招弟的態(tài)度，是漠視冷淡，也能理解這小孩為什么敵視自己了。
蘇妙喜歡小孩子，對著他不由自主放軟了聲音，溫柔地問：“狗蛋，你在干什么？”
狗蛋沒理她，扭過頭繼續(xù)往爐子里添柴。
爐子里本來就有沒燃燒完的煤塊，現在又塞滿了木柴，柴火混著煤塊，一下子廚房都是濃煙，很是嗆人，兩人都忍不住咳嗽。
想來廚房這么黑，就是這樣熏的。
蘇妙后退幾步，站在門口躲避嗆人的味道，勸說狗蛋：“你出來，等煙沒了再弄。”
狗蛋不理人。
蘇妙繼續(xù)問：“你爹呢？沒給你留早飯？”
新婚第二天就不見人影，這是把孩子丟給自己。
自己起得這么晚，這孩子怕是早餓壞了。
“你姐姐呢？上學去了？”
“狗蛋，你燒水做什么？”
“你下面條吃呀？”
蘇妙絮絮叨叨，換來的只有沉默。
最后狗蛋明顯不耐煩。
端著碗清水面條就出了廚房，來到客廳吃，壓根不搭理她。
蘇妙也不勉強，等煙散了些，便去碗柜里翻找食材。
她肚子也餓了，想做點吃的。
可翻了半天，廚房里菜也沒有，肉也沒有，連個雞蛋都沒有，只有米和油鹽醬醋。
她摸了摸肚子，來到客廳對狗蛋道：“家里沒菜，做不了飯，我去國營飯店吃，吃***大米飯，你去不去？”
一直沒搭理她的狗蛋，聽到這話，不由自主咽了下口水。
他盯著蘇妙看了好一會兒，確認她是真的想帶自己去，終于愿意理她，憋出兩個字，聲音又小又?。?br>“我去?！?br>蘇妙笑了笑，拿上錢包和糧票，跟著狗蛋出門。
鎖上大門，左右鄰居全是和自家差不多樣式的獨棟小樓，恍惚記得，里面住的不是縣里領導，就是格委會骨干。
走出一條街，遇到兩個拎著菜籃的婦女，正是左右鄰居家的女主人，昨天婚禮上見過，一個叫劉芬芳，一個叫劉香香。
兩人目光好奇又微妙，齊刷刷落在她身上。
蘇妙按著原主平日的姿態(tài)，微微抬下巴，略帶幾分倨傲地點頭：“兩位嫂子，中午好?！?br>劉芬芳笑著應：“蘇妙是吧，你們娘兩個這是去哪兒？”
“出去走走，嫂子回頭見?！?br>蘇妙有些不高興她們那種視線，沒和她們多說，對她們笑了笑，跟上埋頭往前走的狗蛋，徑直往縣城國營飯店的方向去。
一九七三年的街道，沒有高樓，沒有車水馬龍。
路**多穿著灰、藍、軍綠色布衣，現在這個點，是上班的時間，路上行人不多，偶爾有自行車叮鈴駛過。
墻上標語醒目，都在告訴蘇妙，她來到了這個時代。
這個鎮(zhèn)是比較大的鎮(zhèn)，有傳言說要改成市了，所以鎮(zhèn)上比有些縣都大，有機械廠，有食品廠....
各種國營的店鋪也不少。
走了十幾分鐘，國營飯店到了。
里面人擠人，喧鬧嘈雜，四月底五月初的季節(jié)，溫度不低，空氣里各種味道撲面而來。
蘇妙看了一眼墻上的時鐘，十一點二十分，還沒到正式飯點，人已經這么多了。
想走回家自己做飯，可現在的時間，賣菜的地方也關門了，沒辦法，只能在這里吃。
她和狗蛋老實**伍后面排隊。
蘇妙新奇地看著這里的一切，所有的一切仿佛是老電影在眼前，蘇妙只覺得看不夠。
過了會兒，喧嘩聲更大了，售票窗口里探出一個三十多歲的婦女，對著大廳厲聲喝道：“都安靜點！遵守秩序，不許喧嘩！這里是國營飯店，不是你們家里，再吵就滾出去。”
說著，她拿著一根棍子拍了拍窗臺，大聲催促：“下一個，快點，提前將錢票拿出來，別耽誤我時間！”
被她這么一通吼，喧鬧聲頓時小了下去。
蘇妙聽到前面有人低聲抱怨：“不就一服務員，橫什么橫……”
不過這之后，排隊速度快了許多，很快輪到了蘇妙，她要了一份***、一份炒青菜、兩碗米飯，付了錢和糧票，便和狗蛋站在大廳等位置。
穿的小高跟，站久了腿酸，蘇妙靠著墻，彎腰輕輕揉了揉小腿。
這一幕，被不遠處一桌穿印著機械廠字樣、藍色工裝的一群工人看在眼里。
其中一個長相憨厚的男人起身走過來：“這位同志，你是不是不舒服？我有位置，你過去坐吧！”
蘇妙順著他指的方向一看，一桌子全是陌生男人，她眉頭微蹙，客氣拒絕：“不用了，謝謝你，我再等等就好?！?br>男人還想再勸，蘇妙臉色微微一冷，語氣淡了下來：“同志，請讓開，別擋路?！?br>男人一愣，臉上露出受傷的神色，悻悻而歸。
工友們頓時哄笑調侃，聲音不大不小，剛好飄過來：
“人家那么漂亮，能看得**？”
“就是，也不看看自己配不配……”
“這人有點面熟，我好像見過?！?br>這機械廠，就是原身公公所在的廠，原身去過幾次。
蘇妙不想和他們有牽扯，轉過頭，不去看他們。
就在這時，旁邊一桌，一個扎著兩條辮子的年輕女孩陰陽怪氣的嗤笑一聲，眼神充滿鄙視看著蘇妙：“哼，有些人打扮得花枝招展，帶著孩子還到處勾三搭四，這種作風問題，就該拉出去游街示眾！”
沒指名道姓，可那眼神語氣，擺明了就是沖她來的。
蘇妙本就不是忍氣吞聲的軟性子。
她上前幾步，目光直直看向那女人，聲音清晰到一桌人都能聽到：“你是在說我？”
女同志翻了個白眼，刻薄道：“有些人還挺有自知之明?！?br>“沒有調查，就沒有發(fā)言權！”
蘇妙語氣不善：“你眼睛一斜、嘴巴一張，就給我扣作風問題的**，證據呢？我不過站在邊上等位置，既沒插隊也沒搞特殊，到你嘴里就成了勾三搭四？”
“怎么，你心里扭曲，見著長得周正點的女同志就往歪處想？心里先臟了，看什么都不干凈？莫不是你對勾三搭四有經驗，才見誰都覺得不正經？”
年輕女人氣得騰地站起來，指著蘇妙：“你、你……”
蘇妙毫不客氣打斷：“你什么你？你家里有鍋有灶，不在家做飯，偏偏跑到國營飯店來吃，是不是貪圖享受、搞享樂**？是不是想搞資本**做派？”
一套**扣下來，那女人臉色煞白，同桌的人也嚇得紛紛往后挪椅子，恨不得立刻和她撇清關系。
就在這時，廚房里走出一個胖胖的中年婦女，端著一盆肉是來上菜的，她瞧見蘇妙，眼睛一亮，立刻熱情地迎上來：“喲，妹子，你怎么來了？是不是沒位置？別急，后院有張桌子，那里清凈，你去后院吃吧！”
蘇妙認得她，是食品廠車間主任的愛人盧春花，昨天婚禮她來過，她男人和陳沙子是朋友。
蘇妙對她笑了笑：“多謝春花嫂子?！?br>她對狗蛋說了聲“走吧”，便跟著盧春花往后廚去了。
她們走后，大堂里關注她們的人竊竊私語：
“那盧春花平時眼睛長頭頂上，今天怎么這么熱情？這女的什么來頭？”
“盧春花男人是食品廠主任，能讓她討好的，肯定不簡單……”
剛才找茬的年輕女人面無血色，癱坐在椅子上，滿心后怕，心里祈求，不要記恨自己。
她同桌一起來的幾個，都默契的將椅子拉開了些距離，快速吃完飯，就先走了。
對比大廳里的嘈雜，國營飯店的后院就安靜許多。
有熟人關照，上菜格外快，不一會兒蘇妙點的飯菜就上齊了，盧春花還額外送了一盤油炸花生米：“多做的，你別嫌棄?！?br>這年頭，油多難得，這是給好處呢。
蘇妙道了謝，對狗蛋說：“吃吧?！?br>狗蛋早就饞壞了，捧著碗大口往嘴里扒飯，他沒去夾肉，也不吃素菜，只就著花生米吃。
蘇妙給他夾了一塊***：“吃吧?！?br>肉一入口，狗蛋眼睛瞬間亮了起來。